第四章 命运的镜子。

他像一个影子,在我脑海中盘旋不去。

他给了我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既陌生又亲切的感觉。

就好像,我和他曾是见过,是相识的,已经相识很久了。

但也许,我只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女孩,太喜欢做白日梦。

也许只是我想多了。也许他只是长得像某个人,某个我儿时喜欢过的电影明星。

也许……也许他只是一个幻觉。仅此而已。

1

三天后的傍晚,是文幻预约好去云上心理诊所的时间。

一想到那每小时150美金的价格(虽说初次咨询是免费的),文幻就觉得自己不能迟到,不能耽误一分钟,不然就亏大了。

于是这天下午,她早早做完了当天的工作,跟助理小岩打了声招呼,提早一刻钟下班溜了出去。

文幻刚溜到电梯间,就被版权部一个女同事迎面撞到了。

此女同事学法律的,嘴大且爱打听,以收集情报证据为乐,每回碰到文幻都要问她:“忙啥呢?”

文幻总打哈哈,“咳,瞎忙。”

有时下班时碰到,女同事就会问:“穿那么漂亮,约会去啊?”

文幻也总是笑笑:“咳,随便穿穿。”

每个公司都有这样好管闲事的人。文幻在社会上混久了,渐渐也学会了一套防身术——答非所问。

此时,不出文幻所料,女同事笑嘻嘻地问道:“这么早就走啦?”

“啊。”文幻打算蒙混过去,心里只求电梯快点来。

女同事也注意到文幻在瞄电梯按钮,又笑嘻嘻地问:“怎么不是下去,是上去啊?”

“哦,按错了。”文幻赶紧又按一下“下行”的按钮。她可不想被公司里的同事知道自己需要造访楼上的心理医生。

电梯好歹来了,文幻闪进去,关上门。终于喘口气,摆脱了好奇的眼目。这世界要是没那么多长舌妇该多好啊。

电梯先下行,到了一层再上行。就这样折腾了一个来回,文幻才终于到达了五十层。偷偷摸摸的,自己都觉出一丝鬼祟。

虽说之前已经来过一次了,文幻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对诊所高端、洋气、大方、简明的环境赞叹不已。

混血儿美女海茵斯问文幻喝点什么,文幻说随便。她便给文幻斟了一杯红茶,请她在候诊室稍候片刻,桌上有书刊杂志可供翻阅。

文幻在候诊室宽大的皮沙发上坐了下来。她留意到海茵斯递给她的红茶盛在一只漂亮的法兰瓷茶杯里,而不是一次性纸杯。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是好茶。一种被郑重相待的温暖包围了她。

文幻面前的茶几上放了几本杂志,她随手拿起一本,翻了几页,觉得索然无味,又合上了。无聊中,她抬头看到不远处的墙上挂着几幅镜框,便走过去浏览起来。

镜框里镶的是一些摄影作品:非洲草原的日出、几个黑人孩子唇红齿白的笑容、各种野生动物、冰天雪地的北国风光,等等等等。有张照片下标着一行字:所有人都是特别的,所有时刻都是金色的。

哈,说得真好。这家诊所的主人还挺有趣味和哲思的嘛。

“这些都是陆博士拍摄的照片。”海茵斯的介绍将文幻从思绪中拉回,“他到过许多地方,有很丰富的阅历。”

文幻点点头。看来混血美女很仰慕这位陆博士呢,也许他是个挺有魅力的老头儿。

“看这一张,是陆博士在美国创立云上关爱基金会时与**州州长***的合影。”海茵斯说了个英文地名和英文人名。

“这是意义非凡的一刻。也是陆博士事业的起步。要知道,云上基金会是第一家由华人创立的……”海茵斯后面的话文幻忽然就听不到了。因为文幻顺着海茵斯所指,看到照片里的两个人。一个是蓝眼高鼻的白发老头,显然是海茵斯说的什么州长,而另一个比较年轻的东方人,竟然……竟然是……那个已经见过好几次的……黑衣男人?!

相亲会上的初见,后来在大厅的巧遇,又在咖啡馆外闹出一场尴尬……还有那天晚上,一起被困在故障电梯里,又一起走下楼……

过往的画面一幕幕从文幻眼前掠过。

天哪,怎么会是他?文幻再次看向照片里的男子。

她已经见过他那么多次了,却仍不知道他的名字。她一直在心里叫他“黑衣男人”,觉得这是个贴切的代号。在这张照片里,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服。但那容貌、那神态,错不了的,就是他。

难道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陆博士、陆医生?

就在这时,诊室的门打开了。两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两个男人文幻都见过。那个有点神经质的中年老外,不就是那天相亲会迟到了匆匆赶来的那个嘛?而另一个,可不就是刚才那张照片上的陆博士嘛,那个惹得她莫名思念了好几天的“黑衣男人”,那个她发誓“再也不要遇见”的人。

不知为什么,一瞬间,文幻竟想逃走。

为什么害怕他?文幻想起曾经听过的一句话:你害怕是因为你知道自己被诱惑了。

我已经被诱惑了吗?被这个三十多岁、相貌英俊、不苟言笑、有着儒雅气质和磁性嗓音的心理医生诱惑了吗?

恍神间,文幻听到男人对海茵斯说:“今晚还有几位?”

海茵斯回答:“还有两位。下一位是苏小姐,她是初次到访。”

文幻立刻说:“哦,对不起,我还有点事,今天,就先……”

海茵斯不解地看着她,“您是想取消今天的咨询吗?”

“哦,今天啊,我其实……”文幻不知为何语无伦次起来,心里一片兵荒马乱。

“您需要我帮您另约一个时间吗?”海茵斯微笑着。

“我……”文幻这时发现,陆医生正看着她,目光平静,有点漠然,却又似乎带着鼓励与关照。

于是她低下头,轻声回答:“那……就今天吧。”

2

这是文幻第一次走进云上心理诊所的内部。

和她想象的不一样,诊所的内部空间很大,约有两百多平米,布置得简洁而艺术化,很有现代感,是一个很舒服的环境,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植物清香。整个环境空灵而安静,却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若有若无的音乐,让人仿佛置身大自然仙境。

文幻非常喜欢这个地方,但因为是初次到来,又和这位神秘的陆医生单独在一起,她还是觉得有点拘束和不自在。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就随便坐一会儿,瞎聊几句就走,反正是免费咨询。她又想,这么高傲、这么讨厌的人,我跟他能有什么话说?并且就算说了他能有什么反馈?又不是没打过交道,几乎等同于哑巴一个嘛,这样的人怎么还能开心理诊所呢?

文幻就这样一路腹诽,跟在陆楷原身后走进了诊室,也就是陆楷原的办公室。陆楷原倒是很随和的样子,让文幻坐,他自己走到办公桌边,按动了桌上的一个按钮。随即,窗户和天顶的帘幕徐徐拉开。

文幻这才发现,整间屋子犹如一间巨大的玻璃房,三面都是透明的落地窗,连天顶都是玻璃的。此时正逢天色渐渐暗下,整座城市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玻璃房位于城市高空,仿佛连接了天与地,让置身其中的人犹如进入了描绘未来时空的高概念科幻电影。

太美了!文幻不禁暗自唏嘘。她慢慢靠近落地窗边。

大楼伫立江畔,景色无限美好。只是文幻平日在二十二层上班,不曾到楼顶看过对岸的风景。上班时间也不过是开会、写稿,终日埋首于格子间的电脑前,所以她从不知窗外有如此壮丽的视觉盛宴。

此刻,从五十层的落地窗放眼望去,浦江两岸景色尽收眼底。

真是一座庞大而充满生机的城市。可每一个单独的人在这座城市里却显得那么渺小,如蚁族一般卑微却忙碌,从不放弃寻找活着的意义,也从不放弃寻找快乐。每一天、每一夜,多少爱恨情仇在那一格格亮着灯光的窗户后面上演?文幻的思绪飘荡开去。

“请坐吧。”文幻听到身后传来陆医生的声音。

文幻回过身,顺着陆医生的指引坐在了一张沙发椅上。

椅子的质感和角度都很舒适,文幻的身体一下子就放松下来了。抬起头,她看见了星空。有一瞬间,她几乎忘了自己在这座城市里,也忘了自己在一间心理诊所里。她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天与地,连自我都暂时不见了。于是她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在。

云上诊所,果然名不虚传。

虽然之前已见过好几次,但陆医生却表现得淡定自如,仿佛不认识她,仿佛是第一次见到她。他与她说话,口气平和、从容而温柔,有距离,还有点公事公办,客套地问她一些简单的问题,例如喜欢这里吗,室温可以吗,喝点什么,诸如此类。

文幻便也客套地、有口无心地答着,同时观察着环境。

房间令人舒服,灯光比诊室外稍幽暗。陆医生背后的玻璃墙上有几幅看不懂的现代画,是一些线条和色块,可能有某种心理治疗效用。

陆楷原见文幻在看那些画,淡淡说道:“现代心理学研究表明,通过观看一些抽象画也可以医治抑郁症。听音乐,看画,和服用化合药物有一样的功效,它们最终在人体内促成某种物质的分泌,改善人的精神与思想。这听上去的确有些不可思议。”

这是文幻第一次听到这个男人说这么多话,倒有种异样的感觉。她觉得这个男人在心理医生的角色中和平日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陆楷原又说:“为了建立咨询者的资料档案,以便更科学更系统地帮助到每个人,我们的交谈内容可能会被录音,你是否介意?”

文幻看到陆楷原桌上有支录音笔,微笑着摇了摇头,心想,还真是个实在人,你要是偷偷录了不告诉我,我也不知道。

陆楷原又说:“一般我都会事先征求咨询者的意见,如不愿意我就不会录,但会做一些笔头记录。另外,如果某天你决定不再来我这里咨询,我会及时删除你留在这里的档案资料。这是出于对你隐私的保护与尊重。你看这样可以吗?”

文幻点了点头。这个陆医生还挺周到的。

“好的,你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可以开始。”陆楷原看着文幻。

文幻忽然紧张起来,不知该说什么,低下头沉默着。

时钟滴滴答答走着,房间里很安静。文幻一直没有开口。

“你打算付了钱在这儿保持沉默吗?”陆楷原说。

文幻抬起头来,认真地问:“起初的咨询不是免费的吗?”

“可如果你什么都不说,又何必在此浪费时间?”陆楷原微笑。

浪费时间?文幻有点不服气,心想:是嫌我浪费你的时间吧?知道,你的时间宝贵得很!但她嘴上说:“我只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我这个人表达能力很差的。”

陆楷原仍微笑着,“也未见得,那天你话挺多的。”

文幻一愣,随即羞怯地笑了。他提起的那天,是哪天呢?是初见面的那天,还是被困在电梯里的那天?文幻兀自遐思起来。反正不管是哪一天,她都表现欠佳,话也实在是太多了点。

但像今天这样完全不知该说什么,也挺反常的。于是她马上想了个话题,说:“先前出去的那个外国人,我好像见过的。相亲会那天,你说替朋友占位子,就是替他吧?”她想把话题引到相亲那件事上,顺势套一套陆医生的个人情况。

陆楷原说:“对,他是我的一名咨询者,也是我的朋友。那天他报了名,但堵在路上迟到了。他怕去晚了名额被别人占去,所以让我临时去替他一下,因为我当时就在楼上。”

“哦,原来是这样。看来那位仁兄很着急要找到对象啊。”文幻嘿嘿笑着,“他是特地来中国找媳妇的吗?喜欢东方人?我看他岁数也不小了,就是因为感情问题不顺才来找心理咨询的吧?”

陆楷原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保护咨询者的隐私是这个行业起码的规矩。

文幻讨了没趣,也不作声了。与此同时,她心思又转了个弯——陆医生那天真不是去相亲的,那么他一定已经有女朋友了。有了吗?有了还是没有呢?他这样的人会找个怎样的女朋友呢?……

文幻的心思还在飘荡,却听陆楷原叫她:“苏小姐,既然你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那我们先做些常规的问答作为了解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文幻,流露出难得的温柔、耐心与善意。

文幻心一动,忙说:“好的好的。”

陆楷原说:“我问你答吧。”

文幻说:“好。”

“平时睡眠好吗?”

“不一定,累的时候,倒头就睡。不不不,应该说,头还没沾到枕头就睡着了。但如果有心事,比如工作上的事啦、人与人之间的事没处理好啦,就会失眠。我还曾有过一整夜睡不着,睁着眼睛等天亮的经历。”文幻说完才发现自己的话好像太多了点,陆医生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忍耐她的啰嗦。

“咳,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文幻有点难为情地说,“我这人就是这样,要么不说,一说就停不下来,请海涵。”

“没关系。”陆楷原微笑,“平时有试过服用安眠药吗?”

“没有,怕上瘾。”文幻如实回答。

“为什么想到来做心理咨询?”

“我觉得……我有焦虑症和抑郁症。”

“现代人或多或少都有短期的焦虑症或抑郁症,大部分来自于工作、生活,以及感情的压力,并不是病,只需解开心结。”

“咳,我的心结很庞大的,并且历史悠久。”

“是吗,想说说吗?”

“这个……”文幻犹豫,“我得慢慢说。”

“无妨。”陆医生似乎对什么都不惊讶,不好奇,也不着急,语气始终就那么平稳笃定。

“要不……我……以后再说行吗?今天没准备好。”

“无妨,随你。”

又一阵短暂的沉默。文幻似乎沉浸在刚才那个话题中,想着她心里的那个结。

陆楷原又问:“情绪沮丧的时候,是否有过自杀的念头?”

“这个……必须要回答吗?”

“不。在我这里,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那……这么说吧。我有过自杀的念头,但……那只是幻想。我十分明白自己并不会付诸行动。”

陆楷原点了点头,用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偶尔幻想一下自杀什么的,没什么问题吧?我不是精神病人吧?陆医生?”文幻凑近问道。

“许多人都会产生这样的幻想,不必太放在心上。不过,你可以尝试观察自己的念头,找到让你痛苦的根源,这样你就会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产生那样的想法,也许就可以避免做不好的决定。”

文幻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想了一会儿,说:“就现在来说,我最大的痛苦来自于……我渴望爱情,却等不来爱情。”

文幻说着,抬头看着陆楷原。陆楷原目光沉着,没有说话。

文幻说下去:“我很矛盾。我的矛盾之处就在于,我很想结婚,很喜欢孩子,很想早点结婚生子。但我又不甘于找个条件相当的人为结婚而结婚。其实现在,有个很好的结婚对象在等我,他追了我十年。但我对他并无感觉,或说只有友情,没有爱情。所以,即使他条件再好、再爱我,我也不愿和他结婚。我父母催我也催得很厉害,我自己也想结婚,可我无法说服自己和没有爱情的人在一起。但真爱又是那么的可遇不可求。对不起,我又说多了。我的意思是……嗯……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陆医生。”

陆楷原看着她,慢慢说道:“你知道,这世上最飘忽不定的东西是什么吗?”

嗯?是什么?文幻看着陆楷原。

“这世上最飘忽不定的,就是情爱,也就是你所说的,真爱。”

“你的意思是……真爱靠不住,让我不必等了?”

“我并没有这样说。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选择。你无非是牺牲一些,去换取另一些。无非是选择一些,放弃另一些。没有人可以说哪些是好的、哪些是坏的。好与坏只是人为贴上的标签而已。”

“所以……?”

“所以,听从你的心声,选择你真正想要的,忽略其他。世上难有两全的事情,你说对吗?”

文幻不作声了。陆医生的话不无道理。是要心安理得地进入一场世俗的婚姻?还是要轰轰烈烈地追寻自己的爱情?无非是一个选择而已。选择前者,就顺应父母的安排,相亲、相亲、再相亲,应该很快会找到一个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与之结婚生子,顺理成章,即可获得安心。可若选择后者,就需要勇气和强大的内心,来抗衡世俗的压力,忍受等待的寂寞,还需要信念,相信真爱的价值,哪怕它无常、易碎、飘忽不定,就像陆医生说的那样,镜花水月。

“也许我的矛盾之处还不止于此。”文幻又说,“我一直抗拒和不相爱的人结婚,也是因为,我信不过没有爱情的家庭。或者说,本质上,我信不过家庭,认为它随时会被残酷的生活所颠覆。”

“这又是为什么呢?身边有朋友婚姻不幸福?”

“嗯……也不是,是我内心有阴影。”

“什么样的阴影?”

“是因为小时候经历了一些事情。挺久了,十多年了,但那些事情对我影响很大。我觉得,它们是我很多心理问题的根源。”

“有关你的父母、你的家庭?”

“不,不。我的父母很好,我的家庭也很好。是……是我小姨他们家的事情,但却和我密切相关。”

“什么样的事情?想说吗?”

“我……”文幻停住了。在一个长长的停顿后,她说,“今天算了吧,我还没有做好说出那件事的准备。”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陆楷原接起来,是海茵斯提醒他,苏小姐的咨询时间到了,下一位预约者已在等候。

陆楷原放下电话对文幻说:“抱歉,今天我们先聊到这儿。”

“没关系没关系。”文幻站起来。

“下次想过来的话,可以在Adele处预约。”

“好的好的,谢谢您。”文幻略有惶恐地对陆楷原点头致意,然后转身朝外面走去。

一小时竟过得那么快。

我的表现是不是很差劲?

天,我在乎自己的表现干吗?我是来做咨询、求治疗的,他是为我服务的,该他注意自己的表现才对啊!

可是,今天的沟通效果到底好不好呢?

他好像还是不冷不热的。他是不是有点讨厌我呢?

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

文幻就这样一路想着,患得患失,走到候诊区的时候,她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恍恍惚惚地接起来,是洪导,问她怎么不在公司。

文幻看表,快七点了,早下班了啊。但她支支吾吾,没敢说出来。

洪导说:“唉,你们这些80后90后啊,一到下班时间就走,也不管领导走了没走。”

“哦,对不起,洪导,今天家里有点事。”文幻唯唯诺诺。

洪导接着说,公司今天也有大事,林风伟的经纪人今晚到上海出差,现在在国金中心。她让文幻马上赶过去与他面谈。

文幻连连答应。洪导又叮嘱,带好剧本、计划书、所有的材料。

文幻一边答应着,一边伸手在包里横翻竖找,想找到那个工作U盘。但,竟然找不到!

文幻急出了一头汗。她所有的重要文件都放在那只U盘里,并且那只U盘她是天天放包里随身携带的,怎么会不见了呢?

洪导在电话那头觉出什么,问:“怎么了?”

文幻结结巴巴,“我找那个U盘呢,好像……找不到了。”

“怎么总在关键时候掉链子呢?快找出来。”

“嗯,嗯。”文幻急得眼冒金星,一边找一边应付洪导,“不会丢的,一定在的。我翻翻,包里东西太多了。”

文幻此刻恨死了自己的大包。她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日常可能需要用到的一切东西都会随身携带,因此只能用大包。但每次要找什么的时候都像大海捞针,翻个兜底都找不到,越急越找不到。

“行,你先找吧。找到了赶快打车去国金中心,我跟对方已经约好了。东西务必带齐啊。”洪导挂了电话。

文幻把包里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倒在候诊区的茶几上,引发哗啦啦一阵动静,海茵斯都朝这儿看了。可那只U盘仍不见踪影。

这时陆楷原走过来,看看她,问道:“你找什么?”

啊?文幻抬起头,看着陆医生,有点茫然,“没……没什么。”她脑子里在想,刚才在诊室里没打开过包,不会落在里面的。也许落在公司里呢,赶紧下楼去看看,但愿公司还有人,门还没锁……

这么想着,她将东西全都放回包里,急匆匆地准备离去。陆楷原却突然对她说:“你要找的东西,会不会掉在出租车上了?”

啊?文幻一愣,一时没明白陆医生在说什么。

随即,她想起,昨天公司的打印机坏了,她去外面打印U盘上的资料,用完后直接把U盘塞在牛仔裤口袋里了。而今天早晨她出门晚了,打车来上班,在出租车上又接了几个电话,也许是把手机从裤袋里拿出来的时候,把U盘也给顺出来,掉在出租车座上了。

天哪,这可怎么办?文幻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如果U盘掉了,她肯定饭碗不保,说不定还要赔偿公司一定的损失。

“先别急,出租车发票还在吗?”陆楷原在一旁提示。

啊,发票!发票!文幻从钱包里找出了发票。还好她有保存发票的习惯,尽管它们很少在公司被成功地报销。

文幻立刻打电话到出租车公司,找到了相关的司机。司机接了她电话,告诉她,U盘在他那儿呢,被一个好心的乘客捡到了。

文幻顿时长舒一口气,从头到脚都还魂了。

她跟司机约好了一个地方去取U盘,然后匆忙离开了诊所,一时连“谢谢”也忘了对陆楷原说。

3

文幻经历了一个战斗般的夜晚。

找到司机,拿回U盘,赶去国金中心,与经纪人谈判,谈判未完成,但达成了初步共识,向洪导和李老板汇报情况,接受一定的批评和鼓励,再给法务部同事打电话咨询细节、修改合同……

等所有的事情忙完,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她连晚饭都没吃。

终于歇下来了,文幻才回想起来,事情有点奇怪。

陆医生是怎么知道她的U盘掉在出租车上了呢?这完全不合常理啊。文幻继而想到,上一次也是他,提醒她别去坐地铁,后来地铁果然出事了。难道他真有什么特异功能?是个先知?

文幻的好奇心被激发起来了。她甚至等不及到第二天,立刻就要问个究竟。她找出诊所的卡片,按上面的电话拨了过去。已经十点多了,她完全没把握此刻诊所是否还有人。

电话却很快被接起来了,是女助理海茵斯。海茵斯告诉文幻,陆医生刚送走最后一位咨询者,马上就要下班了,问她有什么事。

文幻说,有很要紧的事要找陆医生,但不会耽误他太久。

海茵斯让文幻稍等,她把电话接进去。

转接中的电话里传来好听的钢琴曲。文幻握着电话等待着,心里莫名有点快乐。她没想到陆医生会在诊所工作到这么晚,她被他的敬业精神感动了,心里又生出一股暖暖的好感。

几秒钟后,电话接通了。电话里传来的男中音却十分冷淡:“苏小姐,请问有什么事?”显然海茵斯已把来电者的身份告诉了他。

文幻愣着,被对方充满距离的态度稍稍打击了一下。但她很快振作起来,换上愉快的嗓音说:“啊,陆医生,抱歉打扰您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谢谢您,帮我找到了U盘,果然在早上坐过的那辆出租车上。先前走得匆忙,忘记感谢您啦。”

文幻很热情,陆楷原却只淡淡回应了一句:“不客气。”

“真的多亏你提醒我啊。要不是你,我现在可就惨了。那个U盘里有很重要的策划文案、合同、剧本、演员照片等等。丢了的话,项目谈不成不说,还泄露了公司的商业机密,我可要倒大霉了……”文幻自顾自说着,话痨模式不自觉地开启了。

陆楷原一直没有说话。文幻说了好一阵才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人在自说自话,只好讪讪地停了下来。

但只消停了一秒钟,她又忍不住开口问道:“对了,陆医生,我其实有点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的U盘掉在出租车上的?”

陆楷原那边还是没有声音。

文幻又说:“还有上次,你对我说,别去坐地铁……”

“对不起,我很忙。”陆楷原终于冷冷地打断了文幻。

呵,总算开口了,但一开口就是答非所问的拒绝啊。什么臭脾气嘛!文幻心里很不快活,嘴上说:“好吧好吧,我知道了,和您说话是计时收费的。对您来说,时间就是金钱,我占着您时间就是占着您金钱呢,对吧?我不说就是了,关掉就是了。顺便告诉您,我只是想表达一下对您的感谢,没别的意思……”文幻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埋怨自己,既然没有别的意思,怎么还不收声呢?怎么就关不掉呢?

文幻的话音还没落下,陆楷原就简单地说了一句:“不用谢,没事先挂了。”紧接着电话里就传来咔哒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就这样被突然挂掉电话。

这在文幻二十五年的人生中是绝无仅有的第一次。

她一下子懵了,同时又觉得委屈。

搞什么嘛?这人懂不懂礼貌啊?简直高傲到变态嘛!

这么想着,文幻觉得非常不服,先前的感激之情荡然无存,连那一点点好奇都不再有了。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狂什么,不就是个心理医生嘛。不,什么医生,就是个咨询师,心理咨询师!有什么了不起的。现在开始轮到我拒绝你了!你那个什么破诊所我是再也不会去了!在电梯里碰到我也当你是空气!你等着,我要让你尝尝被冷落、被拒绝的滋味!

文幻这么想了一会儿,才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但她没有看到的是,在线路的那一头,陆楷原在挂断电话的一瞬间,闭上眼睛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之后又怔怔地对着空气愣了好几秒钟,手才慢慢离开了话机。

第四章 命运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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