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桓栉站在雪地上,迷迷蒙蒙地看着前面卷起袖子喝酒的桓樾,心中突然恍惚了。明天就是出征的日子,桓栉在殿内看奏折,越来越看不下去,索性换了便服,带了个小太监前往樾王府。

樾王府连个看门的都没有,家丁全不知往了何方。

跑了?

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时,桓栉竟然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顾不得身边老奴惊呼,桓栉翻身进了樾王府。

从花园,到外厢房,没有一个人。

桓栉愣了愣,继而苦笑:“这小子,真走了。”一股寒意兜上心头,莫名其妙地伤感了。忽而遥遥听见正厅人声鼎沸,桓栉疾步赶去,便看见了眼前的一幕。

桓樾喝的热火朝天,下面的家丁丫头也玩得不亦乐乎。桓栉下意识地摸摸下巴,原来这小子平日在府上,干的就是这些勾当。然而就这样远远地望去,桓樾仿佛变得陌生又熟悉。

陌生得不再是那个见到自己就畏畏缩缩的十三皇帝。然而却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粘着他玩耍的孩童。时光瞬间呼啸,十几年,尽在这一望间弹指而过。

秦怀岳眼力比桓樾好,早就看见那人,却不怎么在意。胡九薇眉头一皱,急促道:“真龙来了,我…我要先避一避。”说着就要走,秦怀岳一把拉住她的袖管,“什么?”

胡九薇呼吸急促,一双眸子开始由黑变银:“我伤没全好,真龙来了,会把我打回原型的。”秦怀岳有点不知其所云,然见她面容扭曲,显然承受极大的痛苦,于是松了手,由得她去。直到桓樾奔过去,跪了下来,方觉有些蹊跷。再一回想胡九薇所言“真龙“,身子一震。

当今世上,能被称为真龙,桓樾又需叩拜者,只有一人。

秦怀岳脑筋转的飞快,当下疾声喝到:“第一方阵将碗筷收了,第二方阵打扫厅堂,第三方阵清理桌椅,余下的从侧门撤退。!赵管家迅速去把家中最好的茶叶沏出来!号令一出,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家丁奴婢下意识地放下碗筷,着手干活。赵管家刚站起来,突然意识到,此人算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来命令王府的人。但那人口中号令却又实实在在是王爷新近规定下来的。赵管家在王府呆的日子长,出了名的明哲保身老滑头,当下决定,此人来头不小,还是听着比较保险。

桓樾跪在地上,适才从庭内出来走得匆忙,未着外袍。也不知是寒风吹着,还是吓得,有点瑟瑟发抖。

桓栉看着可怜,脱了貂鼠毛袍子,与他披上。桓樾身子有点僵,斗着胆子抬头看了看桓栉,道:“皇..皇兄大驾光临,臣弟接驾来迟,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桓栉难得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朕此番便服来访,无须多礼。”抬眼看去,见那些个家丁有条不紊,训练有素,刚才还热火朝天的大厅前堂,已经被收拾得七七八八。

“十三弟府上的下人,倒是听话。”

桓樾裹着袍子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桓栉后面,心中又喜又惊又忧。喜的是皇兄心情似乎不错,今日估计不会怎么为难他,说不定高兴了,还免了他出征。惊的时候皇兄突然来访,见着自己这般没上没下,没规矩的送行宴,不知有何处置。忧的却是怕皇兄待会儿见着胡九薇那天香国色,接回宫去。

顷刻间,大堂主宴已经收拾得当,秦怀岳挥一挥手,奴仆退下,唯留着一两个小丫头,站在一旁伺候。

桓栉龙目一眯,盯在秦怀岳身上:“那人是谁?”

桓樾战战兢兢:“那人是…那人是…是臣弟的一个朋友,名叫..名叫…”他一时编不出秦怀岳姓啥名谁,说出真名来,桓栉帝这等精明,一听姓秦,便知二者必有关联,抬眼看了看秦怀岳那张英气勃勃,刚健勇猛的脸...

“此人贾脸。”

桓栉帝挑眉:“贾脸?脸面的脸抑或其他?”

桓樾恬不知耻:“就是脸面的脸,他爹是个麻子,所以深深希望儿子有张好脸。”

许是心灵感应抑或其他,桓樾说出贾脸的同时,秦怀岳如刀的目光正好割在他身上,桓樾脸上笑着,冷不禁地打了个寒颤。

桓樾不待桓栉指示,生怕秦怀岳过来穿了谎言,张口喊道:“贾脸!”

秦怀岳身子僵了僵,挤出一个笑容,快步走到桓栉面前,拜倒在地:“草民贾…脸,叩见吾皇万岁。”那脸字,分分明明咬着后牙床挤出来的。

桓栉忍了笑,颔首道:“机灵得很,不必多礼,起身罢。十三弟,你从何处结识这位贾..壮士?”

桓樾最怕见到的人就是桓栉,此时桓栉突然来访,早吓得脑子不会转悠,一时半刻期期艾艾,编不出什么。

桓栉见他支支吾吾,心中起了疑惑:“你该不是强抢了人家娘子吧?”

桓樾一惊,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桓栉顺手一指秦怀岳:“贾…壮士,你说与朕听。”

秦怀岳笑得像牙疼:“十三王爷怜香惜玉,看不得美人受欺负,难免不得罪人。小的不过是顺路出手,因此有幸结识十三王爷。”

桓栉斜斜一瞥桓樾:“原来是勾栏里出了岔子。十三弟最近不是好男风,怎么又惹到勾栏去了?”

桓樾满头大汗,打着哈哈:“哈哈…男风..哈哈,都好,都好。”但见桓栉一挑眉,又吓得改口:“不..不..不,都不好,都不好。”

桓栉一拂袖,上了主位:“十三弟不用太过拘谨,今日朕微服前来不过是探望十三弟,顺便私下饮个送行酒。”向秦怀岳颔首道,“适才见贾壮士指挥家丁,颇有大将之风,不妨坐下同饮。”

秦怀岳心道:“老子本来就是大将。”口上道:“谢主隆恩。”拣了下席坐了。桓樾战战兢兢,坐在秦怀岳旁边。

自从秦怀岳听梵清风说过互有感应之时,就留着些神。此时自觉一颗心忽上忽下,但不仔细感觉,或许就忽略过去,如今只暗自好笑桓樾见到他哥,就如老鼠见到猫。

桓樾大汗淋漓,厅里燃着火炭,暖和得很,身上披着貂鼠袍子是桓玄所赐却不敢脱。桓栉看他扯着袖子,一会儿擦额头,一会儿擦脖子,心中叹气。什么时候,两兄弟变成这个样子…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桓樾傻乎乎地跟在桓栉后面,缠着要他做风筝玩儿。事情似乎过了很久,然今日,这些个陈年旧事却在桓栉脑子里绕来绕去,赶也赶不走。

桓栉道:“热就把袍子脱了。”

桓樾抬脸“嘿嘿”一笑,将袍子脱了,自斟了一杯酒。那酒搁得久,早就凉了,秦怀岳顺手拿过来,不知怎么地就学着桓玄帝对孟太傅一般,用内力蒸了蒸,再递与桓樾。

桓栉在上面冷眼看着两人,突然心头有些酸意。

这个贾脸,倒是像了桓樾的大哥。

这顿酒吃的好生别扭,桓栉竭力轻松,桓樾身体僵硬,最自在不过的,应该是秦怀岳,拿着酒杯,看这哥儿俩比着难受。

酒吃得七七八八,一会儿桓栉带着的太监走进来。外面大雪纷飞,那老奴整整在门口等了皇上快一个时辰才被王府家丁发现,请进屋来。此时脸色稍微好点,但还看得出来唇色发青。

“皇上…再不回去,太后该着急了。”那老奴少说也有五十岁,也不知是皇上扶着他,还是他搀着皇上。

桓栉看看天色,叹了口气,起了身,颇有点依依不舍,眼角扫过正松了一口气的桓樾,又有什么东西涌上心头,难受得挥不去。

一步一个脚印,出了王府,桓栉在雪地上离去的有点萧瑟。突然有人在背后喊他,缓缓回了头,但见桓樾远远从后面赶来。雪下的大了,乱七八糟地打在脸上,迷蒙了眼,隐约地,后面那个追着喊皇兄的,仿佛变成了五六岁的孩童。

桓樾疾奔出来,满头满脸的雪,手上捧着貂鼠袍子,见桓栉愣着神,斗着胆子与他披上:“皇…皇兄,风大,别着凉了。”但见桓栉眼神怪异,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吓得险些又跪在地上。

桓栉突然伸手,将他拉近几步,低声道:“无论胜或败,都给朕活着回来。”

风雪愈大,桓栉的身影早已不见。秦怀岳从王府里出来,看见桓樾在雪地上愣神。秦怀岳道:“回去吧,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了。”桓樾扭过头,低声道:“皇兄饮酒过度,说起醉话来了。”迷迷蒙蒙地,秦怀岳只觉胸口一阵难受,雪雾之间,桓樾的眼睛越发模糊。

第十章
风月年又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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