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三就是石节能的三姐石节时。

石节时出生时父亲年已不惑。那时石老蒙摸着有些花白了的头发,感叹光荫易逝岁月难留。这样感慨一番之后,老三石节时的名字便叫开了。节时是五兄妹中学习最刻苦的孩子,也是石老蒙最引以为自豪的女儿。她是县里第一位考进北大的丫头,毕业后又考研考博,现在是国内一所重点高校的博导,算是从家乡走出去的杰出人才,县里的名人录上写着她的名字。只是她专于学问,至今三十多了还未成家。

石老蒙摔成植物人的时候,石节时正在外国讲学。家里人知道她出国了,就没有把石老蒙摔成植物人的事情通知她。直到石节能退学,赵春茶才让老二石节电给老三石节时打越洋电话。

父亲摔成植物人,小弟高考之前退学,这无疑是石家“天塌地陷”的事情。石节时于是就提前结束海外讲学活动,乘飞机搭火车坐大巴又步行一个多小时的崎岖山路,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

到家时,她才知道弟弟让舅舅给吓跑了,至今没有下落。

石节时在大学里研究的是青少年心理问题和家庭教育问题。一听弟弟跑了,她的心就不正常地跳了几下,不过很快就平静下来。现在的青少年,心理承受能力越来越差,即使是大学生,跳楼也时有发生。至于高三学生,因为不堪精神重负走上绝路的就更多了。大舅头脑就是简单,不懂得心理问题的人哪。

石节时回到石家湾,让所有的人都重新燃起了希望。在石家湾在界岭村乃至整个驼背柳乡,她的见识才是最高的,她的话才是最权威的。因为她是博导,她出过国,还给外国人上过课。

于是石乱唤就打消了再次给石节能“打时”的念头,并且眼皮也不跳了。于是母亲赵春茶也不哭了,开始有了信心。于是舅舅赵大成不再是“天上雷公”,几乎成了外甥女的应声虫了。于是村头二婶、上屋三姨还有众位乡亲再也不信细公“打时”的了,都把寻找石节能的希望寄托在石节时的身上了。

石节时很沉着,很冷静,完全不像舅舅赵大成那样冲动。她听了弟弟失踪的详细经过之后,就不急着寻找石节能了。因为她相信弟弟不会走极端,这样兴师动众到处找反会增加心理负担。她的弟弟她了解,让娘和舅舅老宠着,突然挨骂肯定要反抗的,否则就不是她的弟弟了。她要让大家先安定下来,等过了晌午再作道理。

石节时不急着去找弟弟,但这并不等于她心里不急。她发现,如果不及时改变石家长辈的观念,不及时纠正简单粗暴的家庭教育方法,即使弟弟回来了,也难免不再发生意外。

所以,她先要给大家洗洗脑子。

于是她说:“舅舅,细公,二婶,三姨,各位长辈,我长年出门在外,东奔西忙,无暇顾及爹娘和兄弟姊妹,家里多亏了大家照顾,节时这里给你们磕头了!”她说完,就要跪,却被众人急忙拉住。舅舅说:“你是大学教授是海归博导,你怎么可以跪呢?”细公石乱唤挥着手说:“这石家湾,你回来了你就是主,大家都听你的!”

节时要的就是舅舅和细公这个态度。她于是说:“细公您别这样说,我不过是多见了一些世面,多经历了一些事情,现在这年头,再不是您老上学读书的时候了。现在的青少年,别说跟您那辈人不同,就是跟我也不一样……”

舅舅赵大成连连点头说:“你说得对,是不同,是不一样!”

石节时开始上课了。“人的发展是个体与环境相互作用而产生的身心方面的变化过程。它包括人体肌肉和骨骼组织,包括器官和系统的发展及其机能的成熟,包括各种心理现象的发展,也包括个性的形成。”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舅舅,您知道人的个性是怎么形成的吗?”赵大成一愣。外甥女刚才说的,他一句也没听明白。但他仍然做出心领神会的样子,说:“人的个性嘛,这个这个,当然是要形成的……”

石节时其实并不指望舅舅作出正确的回答。她只是一种提示,一种引起注意的教学方法,是她在课堂上经常用到的那种。她说:“要了解个性的形成,先要了解个性的实质。所谓个性,就是带有倾向性的比较稳定的心理特征,它包括人的兴趣,爱好,能力,气质,性格等等,它的实质,就是它的性质和特质所体现的那些社会关系的性质,说白了,就是社会性。”说到这里,她又话锋一转,“舅舅,这个社会性,其实您是最清楚的。”赵大成又一愣,想了想,一拍脑袋,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一样,说:“这个这个社会性嘛,我当然清楚,就是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嘛!”

虽然舅舅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但是石节时仍然给了舅舅一个鼓励的点头。这是她在课堂上对答错问题的学生的习惯性表示。她说:“所谓个性的社会性,其实啊,就是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乃至民风民俗等等等等对个性的影响和渗透,从而带有与他所处时代相吻合的时代特征。”石节时的课越上越专业。见大家都愣怔着眼一头雾水的样子,她索性就拿舅舅和弟弟做例子。她说:“舅舅,你们五十年代的人,潜意识里总是国家啊集体啊劳模啊等等等等,可我弟弟这辈人,他们的潜意识里,完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舅舅不好意思地打断外甥女的话,小心问道:“节时,这个潜意识是什么东西?”

石节时怔了一下,但她很快就释然了。这是她在课堂上遇到突发问题时常有的表情。她说:“这个潜意识嘛,专业名词,就是不需要任何提示和诱导,人就那样想那样做了。比方说吧,您看到老年人要摔倒了,您想也不想就去搀扶。这是你们这辈人学雷锋做好事的思想渗到心里头,见了危难就去帮,这就叫潜意识。”

舅舅大有豁然开朗之感,搓着手说:“对对,太对了,我就是有潜意识嘛……”

石节时接着刚才的思路继续上课。她说:“我弟弟这辈人的潜意识,是追求自由和快乐。他们喜欢的,是对他们的肯定和鼓励;他们反感的,是对他们的压制和指责。这就是我弟弟这辈人,跟舅舅您的根本区别。您做孩子的时候,是不打不成才,是人随王法草随春;我弟弟他们现在,别说是打,就是一句不中听的话也会让他们走向极端。你越压制,他越反叛,结果是越来越糟啊……”

赵春茶听到这里,就又着急起来。她说:“节时呀,你别光顾着说话呀,这一天又要过去了节能还没回来,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石节时微微一笑,说:“娘您放心,我相信节能不会有事的。”

舅舅连连点头说:“对对,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石节时决定趁这机会好好给娘洗洗脑子。她说:“娘,爹摔成植物人您也没有通知我,您为这个家真是操透心了。但是娘啊,您的观念太落后了!节能退学了,不考大学了,他就没出息了吗?”赵春茶说:“节能不读书不考大学,那不全完了吗?”石节时没有直接否定娘的话,而是旁征博引,举出很多例子加以引导,让母亲从她列举的例子中得出正确的结论。这是她在课堂上经常使用的教学方法。她说爱迪生小学没毕业成了发明家,华盛顿没上大学成了美国总统,爱因斯坦没上大学成了大科学家,华罗庚没上大学成了大数学家,比尔·盖茨没上大学成了全球大富翁。“还有毛主席,他老人家也没有上过名牌大学,不是照样成伟人了吗?”她忽又转向赵大成问,“舅舅,您说呢?”

赵大成连忙说:“对对,不上大学就是有出息!”又对节时的母亲也是他的大姐说,“节时说得太对了,您也要转变转变观念,不上大学就是有出息嘛!”

赵春茶点头说:“是,是这个理,只是节能还没回来……”

石节时说:“娘您放心,我说没事就是没事。说不准他正往家走哩。”

赵春茶说:“是吗?”

赵大成说:“节时说的还有错吗?放心吧姐!”

石节时已从“态度定势”上拥有了舅舅这样原本她很担心的听众,因此她的课就上得更有声有色的了。她说:“娘啊,成才的路千万条,关键是要顺其自然,您以后就别提上学读书的话了,千万不要提您记住了吗?也不要拿人家孩子跟节能比,人家孩子上大学,考研考博,那是人家孩子的事情。节能他啊,他有他的活法,他有他的成才之路,您再也不要劝他上学了,娘您记住了吗?”

赵春茶连连点头说:“记住了记住了,我以后再也不提上学的话了。”

石节时对母亲望子成龙的心情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她知道,此时母亲只要把节能找回来,什么都答应。但是节能回来之后,说不准她又唠唠叨叨又是读书又是上学又是考研考博。因此,她要进一步给娘洗脑子。她说:“娘啊,我知道您和爹最盼的就是节能考名牌考研考博,我也想他这样啊。但是现在,要想实现这个目标,我们就得把自己的愿望藏起来,藏得一点痕迹都没有。节能回来以后,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不做危险的事情,您就顺着他,还要高高兴兴的。我们越是这样,他考名牌考研考博就越有希望!比如他唱歌,光让他唱是不够的,您也要高高兴兴地哼上几嗓子。情绪是可以互相传递的,您高兴了他就高兴,您舒畅了他就舒畅,心情好了就什么事情都好办了,娘!”

赵春茶为难起来,说:“我不会唱呀……”

石乱唤这时就自告奋勇,挥着手说:“我会呀,我会唱啊!”

在界岭,石乱唤的山歌比他“打时”更有名气。年轻的时候,石乱唤还是乡宣传队的当家主角,他能模拟女声,把《龙船调》、《黄四姐》和《六口茶》这类原本是男女对唱的山歌唱得有板有眼,情深意长。

大家就都笑起来,说细公会唱,细公会唱!

石节时一听很高兴,说:“细公那就太好了,您老人家有空的时候就教教节能吧!”

石乱唤站起来,做了一个“掩门转身”的舞台动作,脖子一伸就是一嗓子:“喝你一口茶呀,问你一句话,你的那个爹妈耶在家不在家……”

大家就都拍着手,说细公这嗓子,不减当年啊!

唱过之后,石乱唤就眉飞色舞地说:“不是吹牛,我要是生在铁岭,早就赵本山了!”

村头二婶这时也活跃起来,说:“细公,谁不知道您是四乡八里的山歌王啊!”

石乱唤忽又谦虚起来,说:“哪里哪里!不过——”他又话锋一转,“只要节能高兴,什么话呀,我把所有的山歌都教给他,一首也不留!我要他成为年轻一辈的山歌王!”

石节时一听大喜,正要说几句感谢的话,门外有人喊:“节能回来啦!”

第四章
原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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