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七年一梦

上元节快到了,街上做生意的人也勤快,一大早京城最大的布庄已经开了门,此时几个衣裳鲜亮女子围坐了一团,手中各拿着一匹苏锦,口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京中最炙手可热的消息:“哎,你们听说了吗?今儿朝上皇上给叶丞相赐旨了,说是要从相府三位小姐中择一嫁进睿王府呢!”

“什么?睿王府?睿王爷?你说的可是……”

“九王爷嘛,可不是……”

兴许是京中的禁忌,女眷们没把话说全,但谈笑间大家都已心知肚明。

“相府里有三位小姐,大小姐和三小姐都品貌上佳,唯独这二小姐叶娉婷是个傻子……呵呵……”嘴角上扬,“让我们来猜猜,到底谁最后会嫁进睿王府?”

吉时·睿王府。

这是睿王宇文凌晔的新婚之夜。

描金的龙凤蜡烛烧到了一半,发出“啪”的一声响声,叶娉婷躺在床上捂着发疼的头,嘶哑的微张着嘴:“水……”

她勉强睁开眼,后脑勺传来阵阵的疼痛。

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看着眼前的大红喜房,一怔。

忽然一道声音传入了她的耳朵:“娘子,你要水吗?”

这一声音很陌生,带有成熟男子特有的浑厚感,还带着点动人的磁性,再听,语气却是极幼稚。

叶娉婷痛苦的捂着脑袋,看清了来人,此刻仿佛被光华刺目一样,眼前的男人生了一双好看的眉目,似泛着光华,好看的容貌,让她差点睁不开眼睛。

叶娉婷还在发呆,他却走了上前。

于是叶娉婷又听到了那道傻里傻气的声音。

“娘子……”

叶娉婷一呆,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出嫁了?!

所嫁的男人,还是一个傻子?!

此刻叶娉婷只觉得头好痛,伸手往后一摸,疼得她扯嘴,回手一看,竟然是血。

……

思绪回溯,前几日的丞相府中。

数十个丫鬟此时正一齐围在一棵老树下,所有人正保持着一致的动作,脑袋向上仰:“哎呦,阿弥陀佛,我的天,二小姐,您快下来,奴婢求您了,你快下来!”

“二小姐又爬那么高,真是吓死人了。”

一道动人的声音从树上飘下来,清丽如歌:“我不要下,不要下嘛……娉婷还没有掏到鸟窝,不要下来,就不要下来。”

“二小姐,你快快下来,要不然从树上掉下来会砸死人的。”

语罢,一只绣花鞋子就这样配合的直直从高空坠下,直接落到了说话的那人脸上:“砰咚——”一拍。

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七年来,这样的戏码没少在丞相府中上演。

花园中,丞相叶晋梁正带着一帮女眷急忙朝老树下赶,衣袂生风猎猎作响,看见眼前的一幕话语间也带了怒气:“娉婷怎又做出这种事?看管娉婷的老婆子呢?!”

老婆子立刻跪了出来:“老爷,老爷饶命!”

叶丞相声音威严:“二小姐脑子不好,怎么不管着点?!”语罢,不再听解释,手朝后一挥手,府中的侍卫急忙轻功上前,把树上的女子捞了下来。

叶娉婷正头发杂乱的带着一脸痴笑:“啊,啊,我不要下来啦,娉婷还没有掏到鸟窝,娉婷还要上去!”

叶晋梁满是心疼又满是怒意。

此时夫人曹氏脸带泪雨,哭得厉害:“夫君,你也看到了,府中只有聘婷脑子有问题,无人能再‘配’得上睿王爷了啊!”傻子配傻子,再合适不过。

她拉过身侧的两位如花似玉的女儿:“难不成要让品茹和柔姿嫁过去?!”

叶品茹和叶柔姿急忙跪下:“爹爹不要将女儿推入火坑,否则我们死给爹爹看!”

叶晋梁看着眼前哭得肝肠寸断的曹氏,再望着俩跪着的女儿,艰难别开眼。

“就让娉婷嫁吧。”

……

叶娉婷艰难的捂着头上的伤口,眼前一花,清醒前的另一段记忆又撞入了脑中。那是在相府的揽竹居,她的闺房。

她坐在庭院里,侍女幽兰则正帮她梳理着杂乱的头发,院子外头被侍卫层层把守着,嫁入睿王府的日期已定,喜服和婚庆的用品都已经送了过来,正堆在院中,红似晚霞,极是碍眼。

侍女清音不甘愿出声:“小姐这样都七年了,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好,想当初咱小姐是那般清华的人物,竟然被大小姐和三小姐害成这样!”

幽兰梳头的动作一滞:“别说了,隔墙有耳。”

“说说怎么了,当年敢做,还不让人说了?还不是怕小姐太出众,又得老爷的宠爱,直接……直接将小姐推到水里去,让小姐砸了脑袋,给砸傻了!”

“傻了后她们经常过来欺负便罢了,还时时心想着怎样把小姐赶出府!这回可好,竟然联手将小姐推入火坑里,嫁到睿王府,可是彻底如了她们的意了!”

清音骂得狠,幽兰还是那样低了声音:“算了,事情都过去了,还是多想想日后该怎么办吧。”

抱怨声停下,幽兰放下了手上的水盆,从中捞起帕子,帮她擦脸:“想当初,小姐最动人的便是这一双眼睛,明亮的,带着笑意的,一回眸便顾盼生辉,叫人生羡。”

清音愤然:“可不是!”

“只是现在这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形同五岁痴傻小儿……”

……

画面回溯,一帧帧回忆在叶娉婷脑中上演,发生意外时的最后一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赐婚相府二小姐叶娉婷,即日下嫁景台国九王宇文凌烨,为正妃。”今儿是出嫁的好日子,大堂外正在颁布圣旨。

她爬上大堂后的那一棵大树上,“咦咦,好高,娉婷好害怕。”

不知是怎么回事,她忽然觉得眼前一黑,一头从树上栽了下来。

周围又是猛然响起的高喊声:“不好了,不好了!二小姐又趁着众人不注意爬到了树上,摔了下来,晕死过去了!”

……

疼……好疼。

头撕裂一般的疼,她似乎陷入了梦魇之中,现实的画面一幕幕回溯,她头上流着血,却还是被人坚持送进了花轿之中,叶晋梁无奈心疼的抱着她,连血染脏了朝服也不管。

冥冥中,她好像因祸得福,清醒了过来。

七年前,一场意外,她掉进湖中砸坏了脑袋。七年后的今天,她因祸得福,清醒了过来,这一个痴傻的梦魇,困住她,一困就是困了七年。

……

叶娉婷在这一片一望无际的黑暗中走着,仿佛痴傻的过往历历在目,从树上栽下来的这一刻,冥冥中只觉得前方似有一道光亮。她已经混沌了许久许久,此刻想也未想便挣扎着想要朝那光亮出跑去。

缓缓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看到这大红花轿的场景,叶娉婷只当眼前的这一切,是一场回光返照的梦。

从回忆中出来,叶娉婷此刻只看到眼前这一位傻气的英俊男子,他正将水放到她面前:“娘子,水,水,你要的水水。”

她浑身乏力,目光落在水杯上,睫毛颤动了两下,张了嘴:“……”说不出话。

宇文凌晔虽然是个傻子,但仍是善解人意温柔的傻子,此刻直接将水放到了她的唇边:“娘子,喝喝。”

他的目光那么纯粹,像是想要亲手喂她喝下去。

叶娉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喝了几口。

“这是……哪?你……是谁?”干涩难受的喉咙终于有些恢复,也不似火烧般的那么疼了。

宇文凌晔扬起一张好看的脸:“这是我的王府啊!我是……我是……”此刻,忽然低下了头,似有些受伤。

“他们都在背后说我是傻子……”抽了鼻子。

“我问的是你叫什么名……”

宇文凌晔凝望着她,傻里傻气:“叫什么名?”

宇文凌晔对戳了手指:“他们都叫我王爷殿下啊!”

此刻好奇了一下,忽然闹了起来:“娘子,为什么你会问这么多问题啊?他们不是说你和我一样傻吗?为什么都是傻子你却比我聪明?!”说完身子一扭,手中的杯子微恼的砸下:“不公平,不公平!”

又傻又疯,一言不合心意,开始撒泼了起来。

地上“啪”的砸开了一朵瓷花,满是碎片,叶娉婷也被砸清醒了。

看来她今日清醒前看到的那些慌乱的场景,满目朦胧的红,清音的哭声,幽兰的抽泣,还有那一声清晰的“上花轿”,其实都是真实存在的。

这是她的大婚之夜,嫁的是一个傻王爷……

叶娉婷后脑勺又一阵抽痛。

此刻,外头的人听到这阵声音,忽然也乱了起来,尖细的声音慌忙传进来:“哎呦,哎呦,九王爷在里头又发脾气了,快,快来人呐,快随着咱家进去瞧一瞧。”

叶娉婷赶紧换上了一副疼痛又痴傻的表情。

太监苏德胜此时站在为首处,目光落在一地的瓷片上:“哎呦,王爷,大婚之日,好好的你砸东西做什么?”

宇文凌晔深感刺激,指着叶娉婷道:“她,她——她不傻!”

苏德胜听罢,一愣,猛地看向了叶娉婷!

欺君之罪?!

叶娉婷在他们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已经紧紧拧起了一双秀眉,捂着自个的脑袋,姿势不雅的隐藏好了。

苏德胜急忙笑着上前哄:“王爷是在和奴才说笑呢?王妃是傻子啊。”

再三打量着叶娉婷,这才收了探量的目光:“王爷,王妃是傻子,不信你瞧。”

宇文凌晔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见叶娉婷果然傻傻的,这才停止了吵闹:“傻子好,傻子好,娘子是傻子以后就有人陪我玩了。”

苏德胜无奈的命人将瓷片收拾掉,将宇文凌晔扶上了床:“时辰不早了,王爷快和王妃一起休息吧。”

一群鱼贯而入的人又退下,被褥下叶娉婷的手心早已攥出了汗。

看来这今后的日子,也是不好过。

宇文凌晔向来早睡,若不是今儿大婚,早就应该睡了,现在这一番闹腾,闹得他发困,现在躺在床上,孩子心性,没一会就呼呼大睡了过去。

他睡了过后,叶娉婷则是捂着发疼的脑袋一夜坐到了天亮。

翌日晨,宇文凌晔睡醒了后便被迎去了别的地方,只剩下叶娉婷在床上躺着假寐。

倾室寂静,两道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

清音:“已经辰时了,也不知道小姐醒了没有。”

幽兰:“不醒也得把小姐扶起来梳妆,九王爷府里那一帮侍妾都在偏殿等着了。”

清音听罢,道:“也是,不过她们也太为难小姐了,昨天小姐从树上栽下来,才砸了脑袋,纵然包扎敷药了,可也经不住她们待会一个个轮番奉茶的折腾啊!这不是明摆着给小姐下马威吗,成心的这些人!”

幽兰并没有制止清音的埋怨,因为正殿无人。

叶娉婷听着这些对话,捂着自己发疼的脑袋,清濯的眼中掠过一道流光,从床上坐了起来。

外头幽兰的素手探了进来:“小姐,该起床了。”

叶娉婷轻应:“嗯。”

清音听罢,心直口快:“咦,小姐今儿怎么这么好?说喊起床就起床了,平日里若是喊她早起,不得把揽竹居掀翻不可。”

幽兰动作轻柔的将叶娉婷扶起:“小姐嫁入睿王府,虽是相府庶二小姐的出身,但也是正王妃了,自然也要端庄懂事一些。”

“也是,总不能再三天两头爬树,跳河,钻狗洞了。”

清音话落,叶娉婷只觉得脑子更发疼,那七年里她到底都做了多少蠢事儿啊?

她不说话,只是暂且任由她们俩伺候她洗漱,再将她扶到梳妆镜前,菱花八瓣绕龙镜中,映衬出一位娉婷袅娜的美人。她缓缓的抬手摸上自己的脸颊,现在的她与记忆中的她相差不多,只是眉梢间脱了稚气,多了几分诗画的韵味。

幽兰挽起了她垂下的青丝,像哄小孩似的哄道:“小姐,今天不扎小髻了好不好,我帮你挽起来?”

小髻?那是孩子才会扎的头发。

叶娉婷轻音逸出:“扎个流云髻吧。”

话音一落,幽兰听罢手里的梳子掉了下来,砸到地上,哐当一响:“小姐?”

清音也一愣:“小姐你刚才说什么?!”

流云髻?她家傻子小姐怎么会知道当年最流行的流云髻?更何况……流云髻是……

“就扎我平日里最喜欢的流云髻。”叶娉婷忽然笑着回头望着她们。

叶娉婷今日换下了大红喜衣,随意穿了一条嫩青色的绣边纹蝶裙裳,走在这陌生的睿王府中,目光似混沌的打量周围的景物。因为是傻子王妃所以不受人待见,只有两个陪嫁丫鬟一同走在身边。

今天醒来后,与幽兰清音一番相认,她也得知了这七年来的情况。

自多年前那一刻她落水过后,脑子就已经砸坏了,如今是景台国众所周知的相府傻二小姐。前段时间皇上下旨要从相府三位小姐择其一嫁给九王睿王爷,她就被华丽丽的推了出来,于是就有了昨夜混乱的场景……

叶娉婷倒是不恨叶晋梁,让她出嫁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罢了,她如今在睿王府中清醒,就既来之则安之,不过是换个府邸生活而已。

相府中的生活她不留恋,对睿王府也不期待,且走一步看一步。

清音站在她身边,随她一同走着,边走边抱怨:“小姐,昨夜新婚之夜,你见到睿王爷了?真如传说中所说的那般……是个傻子?”

叶娉婷混沌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清明,低声:“嗯。”

想到了昨天的那一道声音,那一声娘子,还有傻里傻气的体贴:“娘子,水水,你要的水水。”

叶娉婷看了四周一眼:“睿王爷……是怎么回事?”

这七年来,她错漏的东西太多,甚至对如今的时局都不太了解了,她只依稀记得记忆中的九王宇文凌晔似乎是一个未封王的皇子,虽然名不见经传,但也不是一个傻子啊。

清音知道叶娉婷刚醒,缓缓替她道来:“小姐,其实九王爷和你一样,原本也是不傻的,七年前小姐你落水了以后,景台国就出了一场战事,北方夷族叛乱,九皇子和七皇子一起出兵平叛,大捷回朝,自此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与七皇子一起颇得圣心,第二年的时候,甚至有要被立为太子的势头,可惜……”

叶娉婷忽然拧了眉头:“可惜什么?”

“可惜就在那一年,九皇子留宿宫中时寝殿着火了,后来再被人救出来就变这样了。”

听罢,叶娉婷脚下的步伐一滞。

“原来他也挺惨的。”

清音没听出叶娉婷话里的深意:“这可不是……后来皇上可怜王爷,才给王爷封了王,赐号‘睿’就是想要他早点变正常,好继承大统呢。”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幽兰此时默默插了一句:“只可惜看王爷这样,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这句话说得看似无意,可听到叶娉婷耳里却别有一番滋味。

她已经不傻了,但依照之前的聪慧,这样的含义她怎会听不出来?

明摆是在告诉她有人不想让宇文凌晔醒来,看来她的夫君,活得与她没出嫁前一样艰难啊。

叶娉婷浅笑了一下,继续往前:“我们走吧。”

幽兰与清音听罢,默默跟上。

叶娉婷刚收敛了清明的眸光,没走两步就听到了一道惨叫声,似乎是什么庞然大物跌倒的声音。

“哎呦,疼,疼……”傻里傻气的。

紧接着是另外两道恶狠狠的声音:“这个傻子王爷,连个路都走不好。”

叶娉婷略微惊诧,身子一顿,与幽兰、清音对望了一眼,立即一同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只见睿王府里树木层层叠叠,透过树影似乎能看到不远处的回廊里,正停着三个人,她的傻子夫君匍匐在地上,而身后两个趾高气扬的护卫倒更像是个主子。

其中一人还恶狠狠的朝宇文凌晔屁股一踢:“王爷,快起来罢,奴才要把您送去偏殿才算完事儿,别耽误奴才们的时间。”

另一人则无动于衷的站着,一脸晦气的模样,抱怨道:“真是倒霉,尽摊上伺候这傻子王爷的差事。”

叶娉婷微微皱眉。

这些人对待宇文凌晔的态度,与昨夜那个声音尖细的太监对待宇文凌晔的态度有着天壤之别,莫非是只有宫中派人来时,宇文凌晔的处境才会稍微好一些?

不远处宇文凌晔直被踢得屁股发疼,嗷嗷大叫:“不要,不要踢我,呜呜,好疼……”

护卫一听他傻里傻气的声音,觉得心烦,又狠狠的踢了一下:“傻子!”

叶娉婷眸光一敛,全都是一群仗势欺人的走狗……

垂放于袖中的手收了一下,直接朝前走去。

“小姐!”清音怕叶娉婷人生地不熟的惹事,慌张一喊。

幽兰拉住了清音,摇了摇头。

清音这才缓过神来,自家小姐已经不傻了,绝对吃不了亏。

担忧的表情瞬间也换成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她家小姐曾经可不是一般人物,这群人遇到小姐,要惨了!

叶娉婷之前傻时可没少受人欺负,光是被骗去爬树掏鸟窝,跳河抓鱼虾,钻狗洞,心里就够闹得慌了,这俩人在这个时机欺负睿王爷,还恰巧让她瞧见,这不是自送上门吗?

“嘻嘻,不拦。”清音忽然捂了嘴笑,远远目送叶娉婷离去的背影。

前方,叶娉婷刻意扫视了地上几眼,直接蹲到了地上。

眼明手快的拾起了两块沉甸甸的石头,两手各握了一个,装作一步三摇晃的跌跌撞撞朝前冲去。

蓦地已经换上了一副憨傻的表情,嘴里还含糊不清的大声喊着:“夫君,夫君!”

两个护卫听到了叶娉婷的声音,立即朝前方看去,只见叶娉婷走路歪歪扭扭,甚至有要摔倒的趋势,不由得轻蔑一笑:“嘿,又是一个傻子!”

两个侍卫又再次往宇文凌晔身上一踹:“王爷,你的傻子王妃来找你了。”

一个傻子王爷,一个白痴王妃,真是绝配。

宇文凌晔英俊的面容此刻被踢出了痛苦的神色,直拧了眉头,用可怜兮兮的目光求饶道:“唔,疼,疼,别踢我了。”

挣扎间,扭头看向忽然从天而降的叶娉婷,目光里多了喜色:“娘子……”

场面顿时慌乱起来,叶娉婷见势握紧了手中的石块直接就朝那两个护卫砸去,大喊:“你们、你们欺负夫君。”

“来人,来人,有人欺负王爷了!”边说,边将手中的石头往他们的背后猛砸一顿,砸着哪儿是哪儿,打伤一块算一块。

“哎呦!”两个侍卫没想到叶娉婷有备而来,直接被打得嗷嗷叫。

“王妃,王妃你快住手。”

叶娉婷混沌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清明,嘴角也扯出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呜呜,不嘛,娉婷不停手,你们欺负我夫君。”

边用力的捣着,刻意扯了嗓子高喊:“睿王府的侍卫要造反了,下人竟敢踹王爷,快派人把宫里的公公请过来,呜呜……”

叶娉婷着实哭不出来,勉强挤出了两滴泪花,而一旁的宇文凌晔已经被吓呆。

俩侍卫听到要把苏德胜请来,立即犹如惊弓之鸟:“王妃,王妃饶命!方才是小人放肆,小人不敢了!求王妃饶命呐!”

苏德胜是宫中的总管,皇上特派来帮着睿王管王府事宜的,但是因为宫中事多,本身琐事缠身,所以并不常出现,只有王府中出大事了才会过来一番。

也只有当苏德胜在王府的时候,睿王才有当王爷的待遇。

平日在府里睿王脑子犯傻管不了事,于是以管家梁赞为首,他们在府中也可以为非作歹,欺负傻子王爷是常有的事。

谁知道这王妃,傻是傻,护犊情结倒挺严重。

俩人站着求饶:“王妃,小的一时被鬼迷了心窍,不小心踹了王爷一脚,全然是不小心,真的是不小心,王妃莫怪罪,莫声张。”

叶娉婷秀眉微拧,不小心?

紧握着石头的手又狠狠的捣鼓了几下,直把他们砸出血来:“呜呜,都把夫君踹到地上了,这还叫不小心,那再不小心些,夫君岂不是要死在你们手里了?”

撩声一喊:“清音,幽兰。”

一旁的清音幽兰听罢,赶紧过来,叶娉婷立即假哭:“我要回相府,告诉爹爹听,再让爹爹告诉皇上听,这睿王府里头有吃人的老虎。”

侍卫本来只是敷衍着糊弄叶娉婷,没想到还扯到了相爷和当今圣上,脸色一白,跪了下来,哭丧着脸:“王妃,小的这回是真知错了!求王妃饶命啊!”

脑袋狠狠的往地上磕:“王妃饶命!”

叶娉婷看着他们跪下来,才将手中带血的石块朝地上一丢,将地上的宇文凌晔扶了起来,傻兮兮道:“傻子夫君,起来罢。”

只见宇文凌晔衣袍凌乱的用一双分外澄澈的眸子看着她,墨玉般的眼里带着泪花,看得叶娉婷的心蓦地一紧,他就连可怜兮兮的样子都这般诱人,面若冠玉。

叶娉婷忽然记起一件事情……当朝九王爷是众皇子中最俊美的一位。

宇文凌晔被踹得一对剑眉紧紧拧着,无辜又招人怜爱的表情:“娘子……”

叶娉婷看着他,差些被他俊逸的容颜夺去了神,又听他这样一叫,心头一颤,立即别开了眼睛,朝清音与幽兰使了个眼色。

清音与幽兰将那两个侍卫押在地上,不让他们看见叶娉婷。

此刻站在他们背后的叶娉婷已经收了清明的目光,将宇文凌晔往身边一带,详装傻气道:“夫君,这两个欺负你的混蛋,你想怎么处置?”

宇文凌晔看着叶娉婷,觉得叶娉婷长得真好看,虽然和他一样傻,但是好厉害,不由得鼓掌欢呼:“娘子,娘子好厉害……”

挺直了颀长的身子绕着俩跪在地上的护卫走了一圈:“你们老是嫌我走得慢,老是踹我,现在我有娘子了,不怕你们了!我要处置你们……我要……我要……”

叶娉婷看着身旁的宇文凌晔,一个王爷活得如此狼狈,不由得叹了口气,当初她傻的时候也这般。

心里泛起了疼惜,幽幽的出声:“夫君……你也学他们‘不小心’鬼迷了心窍吧。”

言罢,眸中闪过不悦,狠狠的抬腿朝那两个侍卫的屁股踹去:“就像这样。”

其中一个侍卫被叶娉婷一踢,直接哭丧了脸:“哎呦——”

“王妃,疼,疼——”

叶娉婷在他背后抿了嘴笑,又再狠狠一踹,童声童稚:“疼吗?可是娉婷不觉得疼啊,踢起来好软哦,好舒服。”

扯过了宇文凌晔:“夫君,你试试,好好玩!”

宇文凌晔闻言好玩,立即就来了兴趣,一双澄澈的眼睛也带上了雀跃,略微的抬腿,却又不敢踢。

“夫君,你是王爷,你踢罢,这府中没有你踢不得的人,他们要是不让踢,就上个折子,告诉你皇上爹爹去。”

宇文凌晔听罢,清澈的眸子一亮,放了心,抬起了腿,轻轻的朝那两个侍卫踢了两脚。

力道就和踢蚂蚁差不多:“娘子,这样踢,对不对……”懦声懦气。

叶娉婷无奈,看来这傻子夫君真是被欺负惯了,放着报仇的机会也不会用:“不对不对,就像他们方才踢你那样,‘狠狠’的踢回去!”

说罢,叶娉婷一抬脚,在宇文凌晔面前示范了一次。

从小到大,她最不喜欢的便是恃强凌弱的人,叶品茹与叶柔姿的下人在她没傻时,没少被她修理。

宇文凌晔经过叶娉婷的示范,终于明白了该怎么踢人,抬起脚有模有样的一踢,直把那俩护卫踹得呱呱叫:“哎呦,王爷,疼,疼——”

叶娉婷心想:你们也知道疼了?

“嘿嘿,好玩,娘子,好玩!”宇文凌晔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一般。

崇拜道:“苏德胜果然没有骗我,娶亲真好,正妃果然比侍妾好!娘子可比那些侍妾好多了!”

叶娉婷听罢,明亮的眸子微微一凝:“府中的侍妾很多?而且待你都不好?”

她抬头望着他。

宇文凌晔也傻兮兮的与叶娉婷对望,一高一低,按理说气势上是他压着她,但此刻两个人却反了过来,宇文凌晔目光闪躲唯唯诺诺道:“我不知道……”

他不肯说,她迟疑了一下,便没有再追问,回过头睨了那俩侍卫一眼,见宇文凌晔方才踹得差不多了,才又复而给清音与幽兰使了个眼色,让她们放了这俩护卫。

清音放了他们的时候添一脚:“下次可长点眼力儿些!”

可怜的两个侍卫直到浑身带伤连滚带爬的逃走的时候,都还没想明白今儿是怎么在这一傻子王妃的手里吃了亏。

俩侍卫滚了以后,清音才对着自家小姐竖起了指头:“嘿嘿,看来这傻也有傻的好处。”

叶娉婷敛了眸光,似是思考,不说话。

她现在在人生地不熟的睿王府里,必须要步步为营,虽说走一步是一步,可也要活得好才行,傻是她唯一的保护色,她必须要好好的利用一番。

思考过后,别过脸,宇文凌晔还在自己身旁站着,颀长的身影直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娘子……”

他在她身边站着,“小鸟依人”一般。

“唉。”叶娉婷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嫁给这样的傻王,幸好她不傻了,否则两个傻子搁在一起,还不知道要吃怎样的亏呢。

叶娉婷看着他,看他眨巴着一双墨玉一般的眼,清澈的眸光,不说话的时候甚是迷人,她不由得想起了新婚之夜,他傻里傻气的声音,还有笨拙的体贴……

叶娉婷忽然唇角扬开,拉过他:“傻子夫君,日后我保护你,好不好。”

宇文凌晔愣了一下,然后笑:“好啊好啊,娘子要保护我当然好啊。”

颀长的身影边笑边鼓掌,做着一堆傻气的动作。

这个傻子,知道保护是什么意思吗?

叶娉婷无奈的摇了摇头。

朝清音交代:“先把王爷送去偏殿吧。”

清音抬眸看向叶娉婷,一愣:“小姐,你不去吗?”

“你先过去,我随后再到。”

清音把宇文凌晔带走的时候,宇文凌晔还不舍看着叶娉婷,一步三回头。

等到宇文凌晔彻底消失在回廊里后,幽兰才轻轻的出了声,似有些担忧:“小姐,你日后真的要保护王爷?”

且不说这府中到底是黑是白,一趟浑水还没有摸清楚,单就小姐现在这刚恢复记忆与神智的状态,势单力薄的,实在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幽兰,你是想说咱们自己也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对么?”

叶娉婷方才动得太激烈了,后脑勺被包扎的伤口隐隐有些发疼,不由得抬手摸了摸,笑吟吟的回了幽兰的话。

幽兰正是这个意思:“小姐。”

幽兰向来聪慧,岂会料不到叶娉婷的意思,只是不确定。

只见叶娉婷随意寻了段回廊坐了下来,举目望去,四周皆是陌生的景色,声音略微压低:“幽兰,正因为咱们自身难保,才要保护好宇文凌晔,他是王爷,我是王妃,王爷都不好,哪有王妃好的道理?”

更何况,她已经被送嫁出相府了,回不去了,当务之急,便是要照顾好自己。

叶娉婷扯唇一笑,温婉中带着倔强:“我既然已经清醒了,便就不会再过回傻子那般任人欺凌的生活。”

幽兰看着叶娉婷,眸光闪动。

她家小姐是真的不傻了。

回想那七年的生活,自家小姐被相府另外两位小姐关在屋里用针凌辱,细针一下下的扎进身体里去,疼得撕心裂肺的嚎叫。那时傻乎乎的求饶声,就如睿王爷刚才一般,兴许小姐也是心疼睿王了吧?

幽兰再遥想当年,小姐那双明月般的眸子总是潋滟着耀眼笑意,惊艳的才华,再与后来的犯傻相比……

幽兰收了回忆,轻声问道:“小姐,你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叶娉婷绽开了笑容:“先装着吧。”

言罢,一双清濯的眸子已经暗了下去,对幽兰使了个眼色,幽兰立即上前扶她,就像从前那般:“小姐,前头路滑,你慢些走。”

第一章:七年一梦
风华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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