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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猎雪被陈庭森领养的第一年,有一回去医院复查,给他做记录的阿姨问陈庭森:孩子的事算是尘埃落定了,什么时候把老婆追回来?

当时很多人都觉得陈氏夫妻会和好,会像每个正能量电影里演的那样,妻子在丈夫的感化下接纳了陈猎雪,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对待,从此一家三口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当年的陈猎雪还没意识到自己对陈庭森畸形的独占欲,他听到这个问题立马抬起了脸,握住陈庭森的手不说话。陈庭森在外人面前永远是好父亲的形象,他摸了摸陈猎雪的头,淡淡笑着说:“先照顾好他再说吧。”

在“照顾”他这方面,陈庭森确实能做到事无巨细,他容不得陈猎雪有一丁点闪失,可陈猎雪依然没被彻头彻尾地照顾“好”过:他用心脏做借口,喊上一百次“狼来了”,第一百零一次陈庭森仍会紧张地摸上他的心口。

他用着各种方法去贴近陈庭森,试图让他停驻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一点、再多一点,几乎忘了陈庭森本该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

听到“一个阿姨”时,陈猎雪并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阿姨”这样的词在他和陈庭森的生活中很陌生,他纯粹被戒备的本能打断了思路,好像食草动物远远听见一声兽吼,尚来不及去分析这是狮子还是老虎,浑身就已绷紧十足的警戒。

直到李阿姨笑着出现在眼前,由一个虚空的词语变成看得见、摸得着、近在咫尺的威胁,巨大的惊愕与羞耻才如同一个无形的巴掌,劈头盖脸打醒了他。

怪不得刚才会甩开他的手、怪不得最近对他越来越冷漠、怪不得会叫他出来吃饭……“生日”之类的幻想通通变成可笑不已的妄想——陈庭森在用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告诉他:死心吧。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听到陈庭森喊他的名字,陈猎雪才发现自己竟已走了出去。他在心里犹豫了一刻,忤逆陈庭森对他来说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不是心口呼呼倒灌的冷风太刺骨,他一定会忍不住停下脚。

电梯前人很多,陈猎雪不想等,仿佛只要离开得够快就能把时间走回去,他转身进了安全通道,机械地一阶阶往下走,到二楼转角,听不到楼上那些热闹的人声以后,他绷得笔直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双脚灌了铅一样再抬不动,鼻腔酸得发麻。他孤零零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轻轻抽了口气,带着一点点可怜的希冀回头看,身后一如既往,空荡荡的。

爸爸,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在心里对陈庭森说。

陈庭森的脸色可以用难看来形容。

陈猎雪转身就走已经让他吃了一惊,他在陈猎雪来之前想象了很多种可能,任何一种可能都建立在陈猎雪乖乖落座吃饭的前提下,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乖巧懂事的小孩竟会做出这样不礼貌的举动。

更让他不悦的是陈猎雪明明听见自己喊他,却连头都不回一下。

李阿姨招呼都没打完就被斩了个下马威,下不来台之余反倒放松不少。她是做足了后妈难当的思想准备的,果然越大的小孩排外越严重,与其让她在饭桌上对着张不阴不阳的面孔,这样直截了当的态度反倒让她更能摸明白状况。

就是没太明白这孩子“乖”在哪儿,李阿姨尴尬地想,陈猎雪看她那一眼简直敌意滔天,好像她是陈庭森的小三儿似的。

“陈医生,孩子……要不要去追追?”她问,陈庭森的视线一直跟着陈猎雪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人群里才收回来,他将情绪掩进眼底,向李阿姨歉意地笑笑:“不用。真不好意思,小孩子闹脾气,随他去吧。”

没有陈猎雪在场,这顿饭也失去了本身的意义,陈庭森满脑子都是陈猎雪头也不回的背影,心里烦躁不堪。不知道陈猎雪去吃饭没有,这个点人多车多,会不会刮着碰着,最担心的还是他胸膛里那颗心脏。

勉强将这次约会有头有尾地囫囵结束,他带着满腹郁躁开车回家,打开门,乌漆墨黑的清冷扑面而来,将他已经堆到喉口的质问通通堵了回去。

陈猎雪不在家。

他没回来。

陈庭森站在陈猎雪空空的房间里皱眉,这种局面不在他掌控之下的感觉非常不好,他掏出手机给陈猎雪打电话,那边等了半天才缓缓接通,他压着火气问:“你在哪。”

陈猎雪的声音如往常一样温驯:“在外面。”

“回来。”

沉默了一会儿,陈猎雪低低地说:“我今天……去朋友家睡,你跟阿姨好好相处吧,爸爸。”

“咔。”

电话挂了。

陈庭森愣了两秒,如同每个初次经历孩子叛逆期的家长一样,他看着已经结束通话的屏幕不敢置信。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陈猎雪“不乖”起来,他竟然一点办法也没有。

陈猎雪坐在纵康家的破沙发上,挂了电话以后就攥着手机不说话。两个小时前他兴高采烈地跑出去,去找陈庭森,连口饭都没吃上又跑回来了,纵康心疼,边给他搬炉子热火锅边问:“真不回家了?”

宋琪接腔:“回个屁,回家看他爸跟他后妈亲热?”

陈猎雪凉飕飕地瞥他一眼,纵康反手往他胳膊上拍:“你少说两句。”

“我这不阐述事实嘛。”宋琪撇撇嘴:“也不想想他爸离婚多久了,都拉上饭桌了,下一步可不就得往家带么。”顿了顿,他神秘地吊起眉毛:“说不定私下里已经好过多少次了,让你去见面只是通知你个结果而已。”

“你……”纵康又要拍他,被宋琪扬手避开,他冲陈猎雪继续道:“给你找个后妈又不是要把你赶出家门,你整得跟受气的小媳妇回娘家似的,有这么委屈?”

陈猎雪听见那句“私下里好过很多次了”,虚握着拳头的拇指就用力掐进了掌心。纵康堵不住宋琪的嘴,为难地叹了口气,坐在陈猎雪旁边劝道:“其实琪琪说得对。”

宋琪:“我他妈说一万遍了,别喊我……算了。”

“我知道你怕陈先生娶了老婆就不疼你了,也怕家里来了阿姨对你不好……陈先生也是,干嘛非得今天告诉你。”纵康不高兴地皱了皱眉:“但是,陈先生毕竟是个成年人,得有个家庭,早晚都要有的,他照顾你,也得有人照顾他的生活,你跟阿姨好好相处,不会影响你跟他的关系的。”

“现在不影响,以后有了自己的小孩就说不好了。”宋琪哼哼。

“你真是……”纵康无奈地瞪他:“能不能想点儿好的?”

“我想什么?你也是个成年人了,平时谁照顾你的生活啊?”宋琪目光狭促,意有所指地望向纵康腿间,“你这小弱体格,能让人爽起来么?”

纵康脸皮薄,这种不三不四的玩笑一听就脸红,每次拌嘴都说不过宋琪,难堪地磕磕巴巴。陈猎雪不忍让纵康为自己担心,借着这个话题轻轻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了。

可能这就是惩罚吧。他看着嬉笑吵闹的二人想。

他可以坦然面对自己对陈庭森的情感,甚至沉迷其中,却无法将这种悖德的渴望讲给旁人听,宋琪不行,连纵康也不行,没人知道他到底在不痛快什么。也许所有罪恶与不伦的苦楚正是源于这一点,天大的喜悦要忍着,天大的难过也只能忍着,自食恶果般将一切情绪都压抑在心里。

“今天不想回去就不回去吧。”纵康强行把话题转回来,“在我这儿睡,明天正好跟琪琪一起去学校。”

陈猎雪点点头,宋琪把筷子往他跟前丢:“吃点儿吧少爷,你哥又捯饬一遍,你别一口都不吃啊。”

“谢谢你,纵康哥。”陈猎雪顶顶纵康的脑门,纵康捏他的肩膀,笑着说:“吃了这顿饭,小碰就长大了。”

“手机又来电话了。”宋琪踢一脚沙发,冲纵康翻白眼:“他又不是个婴儿,哄什么哄,在这儿哼哼半天一看见电话还不是接得飞快,肯定是他爸的。”

确实是陈庭森打来的。

陈猎雪觉得自己有点儿没出息,陈庭森对他而言已经成了本能,他把听筒扣在耳边,想起宋琪那句“私下里好过很多次”,喉头悄悄发紧。

“你在纵康家?”

陈庭森说话一如既往的简单直接,仿佛刚才被挂电话的人不是他,陈猎雪“嗯”了一声,他便没有起伏地命令道:“出来。”

陈猎雪倏地从沙发上挣起来,甚至来不及愣神,他推开晾台的门往外看,远处的巷口果然停着一辆汽车的轮廓,隐隐约约,在昏黑的环境下看不真切。

他的心脏在胸膛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听筒里“咔”的一声,陈庭森似乎点了根烟,陈猎雪瞬间就能想象出那画面,陈庭森微偏着头,被火苗映照出小半张脸庞,叼着烟的嘴角轻抿着,声音混入了烟缭雾绕的低沉:“跟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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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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