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解连环

酒过三巡,宫人便端了桃汤上来,这都是旧日长安宫中的风俗。桃汤用桃枝、桃叶和桃茎而煮,取其辟邪镇百鬼之意。宫中的桃汤又添了蜜糖与陈年佳酿合煮,酒香混着蜜意,一闻便有几分醺醺然。晋王是头次回上邽来,饮了桃汤便道:“宫里的桃汤果然与晋阳不同,格外香甜。”

卜太后也连饮了两盏,神情愉悦地赞许道:“莫说是晋王,便是哀家也是第一次饮到这样好的桃汤。”说罢,她望了刘胤一眼,忽道,“也盛一碗给南阳王。南阳王尽忠职守,今夜还不忘戍卫之责,真是难得。”这句话中却不无讥讽之意。刘胤恍若未闻,接过桃汤,只凑近闻了闻,忽地眉峰微耸,神情若有所思。

一旁的谢烨似有忧色,欲开口说什么,却见刘胤微微抬手,一口便饮尽了。卜太后向左右道:“今日传赏膳房。”席中人人面露喜色,自是都觉这赏赐是应当的。独有刘胤面色微沉,却瞥向了卜太后身边的绮罗。

绮罗亦是茫然的,她一闻这气味便知,这是自己平日里惯做的桃酒,只是不知怎的竟煮了汤,居然被端到这席上来?她的目光与刘胤相接,不自觉地就流露出几分迷茫不安的神情。刘胤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她莫要慌乱。

忽然卫侩赔笑着开口道:“太后娘娘莫赏错了人,这桃汤原是出自长秋殿。”

卜太后故作沉吟:“哦?哀家怎么不知?”

见众人目光聚集于己,卫侩心中得意,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信手指向了卜太后身旁。绮罗霍然而惊,赶忙低下头去,只觉心口如有百爪抓挠。太后的目光从她面上扫过,淡淡地道:“赏。”

卫侩道:“正是长秋殿中的小翠姑娘,还不快来领赏。”

刘胤蓦地吐了口气,面上神情松弛下来,再看绮罗的神情却有些不对劲,好似正盯着身旁一个娇小的宫娥,仿佛要拦着她一样。而那个娇小的宫娥却不理睬绮罗的目光,婀娜的移步而出,娇声在太后身前行礼:“奴婢小翠,谢过太后娘娘。”

宋良人坐在席末,瞧见卫侩与卜太后演双簧,不由得又嫉又恨,却不敢在面上带出半点不悦。还赔笑着凑趣道:“小翠姑娘一双巧手,难得心思也灵巧。”

卜太后瞧了小翠几眼,好似十分喜欢,连声道:“果然是个伶俐的丫头,又有这样好的手艺。不如……”她的眼光在席间逡巡,好似在思虑什么,当她的眼光扫过刘胤时,一旁的如意抬起芊芊玉手,正为太后盛汤,不知怎的汤匙碰到玉碗,发出轻轻地一声鸣响。卜太后面色微变,却是移开目光,落到了晋王身上,笑道:“也罢,阿驷是个会吃的,刚才又埋怨封地的饭食不合口味。就把这个小丫头赐给阿驷,以后也休要埋怨哀家偏心了。”

晋王微微一笑,自是领旨谢恩,便对小翠招了招手。小翠忽地回头望了卫侩一眼,满脸都是不甘心的神色。卫侩微微摇头,小翠眼眶有些发红,扭扭捏捏地向晋王走去。

这一切落在寻常人眼里,只道是小女儿怕羞。可落到有心人眼里,便着了行迹。就连心腹之人都有了自己的心思,卜太后果然有几分不快,索性快刀斩乱麻,抬头向刘胤道:“南阳王,今日哀家有一门好姻缘说给你。”

满座顿时寂静,南阳王刘胤年近而立,却迟迟未曾说亲。过去刘曜在位时,人人都知他不得父皇欢心,高门大户的人家唯恐将女儿嫁给他,而小门小户也高攀不上龙孙凤子,时日一长,竟无人提起此事。等到刘曜去世,刘熙即位,南阳王刘胤的权势骤然而起,简直是朝中说一不二的人物。

一时人人蜂拥,恨不能都将女儿说进南阳王府,偏偏刘熙是极尊重这位长兄的,怎会迫他?而刘胤也从不吐口,时日一长,竟然孑然至今。今日太后出面说媒,人人都是心中遗憾,恨没想到早点走太后这条门路。于是众人都把目光投向太后身边的陈家女如意,自都是心知肚明,日后这个南阳王妃看来是跑不出姓陈了。卜太后怕他拒绝,又补了句道:“今宵良辰美景,哀家想让南阳王看一段歌舞,不知可否?”

如意面色由白转红,忽而有几分羞赧地低下了头。这歌舞是她精心排演了数日的,就等今宵一鸣惊人。晋王瞧了瞧太后和如意,又瞧了瞧刘胤,忽地唇边笑意更深。众目睽睽之下,刘胤并无如常人所想的那样震怒或是欣喜,他面色如常,走到太后席前,忽然道:“在观赏歌舞之前,臣也有一个人,想带给太后娘娘看看,不知当否不当?”

被当众拒绝,卜太后的面色已不能用不善来形容了。她双目直直地望着刘胤,似想瞧清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可刘胤一双碧眸深不见底,却哪里能露出半点端倪?片刻沉默后,卜太后微微颔首,沉声道:“便依南阳王。”

席上众人的好奇心都被提了起来,南阳王究竟要带什么人来?更有不少好事者隐约回忆起之前南阳王要纳妃的传言,更不免偷偷地瞥着太后的颜色,心中自是都在盘算,南阳王当真要选这个场合公然与太后对着干,那恐怕讨不了好去。别人无须说,便是这席上端坐的卜国丈,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一切和太后作对的人。卜国丈果然放下了酒盏,目色阴沉地扫过席间,任何与他对视的人迫于他的威严,都低下头去。

绮罗侍立在卜太后身后,抬眼便望见卜太后微微握拳的左手,掌心中的玉匙几乎要捏碎。

少顷,只听两个黄门尖声道:“人已带到。”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那两个黄门的身后,却是一个宫装女子,垂首不语,手里却抱着一个锦绣的襁褓。此时已有眼尖的人瞧清那女子的身形,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地向主座上瞥去。只见卜太后面色铁青,只扫了一眼那女子,便恶狠狠地向身旁的如意望去。

陈如意看清那女子后,花容惨变,轻呼了一声“姐姐”,便适时地晕厥了过去,软绵绵地伏在桌上。绮罗大惊失色,忙移步过去,轻呼道:“陈姑娘。”卜太后唇色发白,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一个个的字:“不要管她。”她的确没时间和陈如意算账了,不容她过多思考,只见那宫装女子姗姗走到众人面前,向席上只微微一躬,一字字如咬金断玉:“未亡人陈氏,见过诸位大人。妾怀抱大行皇帝遗孤,恕不能行大礼。”

卜太后还未开言,吴国夫人却已变了脸色,惊呼道:“宛卿,你还活着。”来人陈修容,正是吴国夫人的侄女,也是席上陈如意的亲姐姐。此时陈修容亦是满面戚容,望着她哭道:“姑母。”卜国丈早已心头火起,怒道:“你不是已殉葬虽先帝而去,朝廷为你拟了谥号封命,你怎又会出现在这里,岂不是欺瞒朝廷!”

陈修容半点不惧,反而抬起一双冷若寒星的双眸直视着卜国丈,反唇相讥道:“不是妾贪生怕死,实是大行皇帝驾崩时,妾还怀着龙胎。龙子还未出世,如何敢一死了之?”她语音陡转凄厉,当众洒泪道,“只可怜妾有孕之身,却险些被逼殉葬。”

卜国丈勃然大怒,气得面色发红,指着她的手指都有些发颤:“你说些什么狂悖之言。若无我卜氏一门,又岂有你今日?”他情急之下只想截住她的话,然而自己却多少泄露了几分玄机,落在有心人耳里,便别有一番解读。果然晋王诸人目光闪烁,本有想开口劝阻的,此时皆袖手旁观了起来。

陈修容虽不答话,眸光却瞥向了席间脸色转白的卜太后,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卜太后重重地哼了一声,侧过头去不与她对视。陈宛卿这才收回目光,看向吴国夫人,说道:“姑母,侄女为何要殉葬,我的孩子为什么差点生不出来,姑母想不想听其中缘由。”吴国夫人看了一眼侄女,又看了看满面怒容的丈夫,忽然明白了点什么,双唇发抖,说不出话来。

“你大胆!”卜国丈断喝一声,已是暴怒,若不是满座都是重臣,他恨不得当下就要了这胆大妄为的女子性命。

“国丈,”刘胤不急不缓地开口道,“仔细御前失仪。”

卜国丈到底是老成谋国之人,瞬间已冷静下来。他暗想陈家与自己家是姻亲,陈宛卿也许只是忌恨而已,但陈卜两家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只要她不知道那件事,是不会冒险去揭开这个秘密的。这背后主使的人到底是谁,他很自然地就看向了刘胤,心中暗自揣测,陈修容是刘胤引上殿来的,这背后肯定少不了他在捣鬼。

陈修容却不给他们半点喘息的机会,她压根不看刘胤,径直的走到宗亲首席的太原王刘隗面前,盈盈一拜,将怀中的孩子递上,哭泣道:“未亡人不敢苟活于世,恳请诸位叔伯为妾的孩子做主。妾一人之死活不打紧,只请求诸位叔伯照顾好先帝的遗孤。妾情愿即刻随了先帝而去,九泉之下也给先帝一个交代!”

刘隗是匈奴五部中刘氏一支的宗长,虽然刘曜父子登基为帝,但对宗长一支却向来恭敬。刘隗面露尴尬之色,心道历来后宫争斗激烈,皇后不让庶子出生也是有的,陈修容摆明是吃了个大亏,听她话里意思,恐怕陈全一家之死都是因此牵连。但如今皇后已成太后,又是天子生母,如何追究的了?他拿定主意,也不敢接那孩子,只道:“这个……修容娘娘,如今孩子也算平安无事,您孕育皇子,对社稷有功,殉葬之事不必再提。更何况先帝血脉微薄……”

他话音未落,却断然被陈修容打断——

“先帝血脉微薄,便更不容混淆!”

刘隗被她的话噎住,却见陈修容已是变了脸色,一张芙面冷若冰霜,声音清爽干脆道:“妾妇还要告一告御状,事关煌煌我朝正裔嫡脉,不知在座诸位大人敢接这状子否?”

卜太后本默不作声,听了这话忍不住柳眉倒竖,面上尽是狠戾之色,厉声道:“贱婢,休要胡言乱语。”

陈修容毫无惧色,望着她冷笑:“今日在座都是朝廷股肱之人,或是天潢贵胄,妾是不是胡言乱语,还请诸位大人来分辨。”

卜国丈见此情景,心知大势已去,不由得闭了嘴,脑中飞速急转。卜太后还想做困兽之争,连连拍案道:“来人,将这大胆贱婢拖下去,重重责罚。”

却无一人应声。

卜太后有些慌了,只见一旁的黄门内侍都瞧着刘胤的脸色不语。她心中恨得咬牙,不由将求救的目光投向父母双亲。卜国丈闪念如电,心知今日难以阻止陈宛卿。他便缓和了神情,换了副温和面孔,发话道:“今日是国朝家宴,也是吉日,有什么话明早再说吧。来来,给修容娘娘也设个座,让她入席。”他只提陈修容,绝口不提孩子。

“今日既然是家宴,便让修容娘娘说清楚了,也无妨。”刘胤忽然发话,他手里握着兵权,向来一言九鼎,在朝中威信极甚,有他开口,便不容辩驳。

绮罗站在卜太后身后,只见她的指甲微微发抖,忽地向怀里的天子身上掐去。她的指甲又长又尖,此时用了十分力,那孩子哪能吃痛,顿时便号啕大哭起来。虽然明白她这是自救之举,但绮罗还是觉得说不出的怪异。皇帝哭得厉害,众臣不免惴惴,果然只听卜太后慌张道:“皇帝哭得这样厉害,怕是也受了惊吓,今日不适宜再开宴席,不如作罢。”

皇帝的哭声一阵高过一阵,哭得小手小脚都在抽搐,声音洪亮无比。这毕竟是天子之尊,谁也不敢怠慢。绮罗看的清楚,卜太后偷偷掐在孩子后背上的指甲印越来越深,快要把孩子的皮都掐破了。她心中不忍,低声道:“娘娘,把陛下交给奴婢来抱吧。”

卜太后哪会理她,她抓住这个机会便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一边抱着孩子起身,一边喊道:“快传太医去长秋殿,好好为皇帝诊治。”

“太后手里的皇帝是假,太后娘娘当日诞下的是个小公主,却被偷天换日成了皇子!妾所生的才是大行皇帝的嫡亲皇子!”陈宛卿见她要跑,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

满座皆惊。

卜太后顿时动弹不得,如同被谁扯住了腿一般,生生地定在原地。她面上都是错愕神情,好似不敢相信陈修容竟然会当众揭穿这个事实。

何止是她失态,在座诸人都是头一次耳闻这等宫闱丑闻,人人瞠目结舌,一时席上静的诡异,落针可闻。刘胤冷眼扫去,并没有放过卜国丈恼怒怨恨的神色,和吴国夫人面上又是错愕又是羞愧的神情,事关帝裔龙脉,谁也不敢装聋作哑。

太原王刘隗第一个正色道:“修容娘娘可有人证?”陈修容娥眉挑起,目光巡视了一圈,任她目光扫到谁,谁都打一个寒战。宋良人本坐在席末,此时头都快要埋到桌上,唯恐被她注意到。陈修容心中冷笑,却面向刘胤低声道:“还要劳烦南阳王将证人带来。”

刘胤微微颔首,自有禁军校尉押着几个黄门同宫人上来。

最先作证的便是当日长秋殿的稳婆,不知刘胤从何处寻了她来,此时她虽然发抖,但大抵话都能说清楚。原来自从卜后怀孕,卜家早已寻好了几家时日差不多的孕妇在宫外等候,可到了卜后生产之前,几户人家都生的是女婴,就只剩一个苏姓孕妇还没有生产。卜家的人都寄希望在卜后的肚子上,但不料长秋殿报出消息,生的仍是个女婴。产房中三个稳婆都见得清楚,但卜后不许她们声张,对外只说是个小皇子。

作证的这个稳婆心中害怕,只觉这事迟早会败露出去,便趁着长秋殿上下忙碌之时,悄悄跑出宫去躲了起来。恰此时先帝离宫大乱,也无人留心到她在哪里。等她后来才知,其他两个留在宫里的稳婆都是没有能回去的,想来是被人灭口了。

她说完所知部分,便有人押了她退到一旁,让苏家人继续说。来作证的苏家大嫂正是那苏姓孕妇的嫂子,她说自家小姑怀孕三个月时死了丈夫,一直住在家中。七八个月时便有城中贵人的家奴送来粮米金银,让她家小姑好好养胎。孩子落地那日,她刚在手里抱了一会儿,那富贵人家的家奴就把她赶了出去,等她再看时就成了个丫头。她私下里和丈夫议论,那日明明看得清楚是个儿郎,怎么就成了丫头?丈夫却不许她议论,但家里显然阔绰了起来,日子也过得一天比一天好。

等到数月前,那贵人又把她们家接到府里去做客,她因生了病不敢过去,就留在家中。那天孩子病了,她留在家中照顾孩子,丈夫和小姑却都去了,谁知听说那天半夜里一场大火,两个人都没有回来,连那贵人的家中也烧了个干净。

她说得含糊,但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这贵人恐怕就是陈全家中。想来当时皇后无子时,陈卜两家息息相关,换子之事卜家不便出面,只怕都是由陈家一手经办。更有不少有心人想到陈家蹊跷的大火,于是看向卜国丈和卜太后的目光便分外不同。

晋王刘驷瞧她怀里还抱着个孩子,便问道:“这就是那个丫头了?”苏家大嫂将孩子递给了他,擦擦泪道,“可怜这孩子,连口奶也没来得及吃上,奴婢整日里东躲西藏,也只有用米糊糊喂她。”晋王却不愿意接过,倒是他身旁的小翠好奇地接了过来,抱在怀里问道:“这孩子叫什么?”

“叫作小云儿。”

小翠把小云儿抱在怀里逗弄了一会儿,却见这孩子不哭也不闹,只是瘦小得很,一双大眼睛乌嘟嘟转,十分的有趣。卜太后瞥了一眼那孩子,面上神情变幻,双唇微张,终是欲言又止。

第三个证人是陈家的门房。此人五短身材,一双老鼠眼提溜乱转,一到席上先向陈宛卿行礼,赔笑道:“大小姐,您万福金安。”陈修容看也不看他,冷冷地道:“方伯,你将那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来。”

门房方伯眼珠一转,便说起了大火之前一日,卜家的马夫来寻他喝酒,塞给他两锭银子,让他第二日把门虚虚掩着,不许关实了。此时席上的陈如意醒了过来,听得清爽,怒道:“方伯,我陈家对你不薄,你怎能吃里爬外。”

方伯看清她,耸肩道:“二小姐,卜家和咱们家是亲戚,老奴能想到他们居然是要害死老爷和夫人吗?”陈如意大怒道:“住口!你若是想不到,怎没一起被烧死,反而活了下来?”可她话一说完便涨红了脸,她不一样没有被烧死,也活了下来。

陈修容瞥了妹妹一眼,摆手道:“二妹,少安毋躁,且听方伯把话说完。”

方伯缩头缩脑地说道:“老奴那天晚上灌多了猫尿,半夜起夜时,忽然看到老爷屋外有动静,就趴在屋外仔细一看,吓了一跳,竟然是一群黑衣人带着刀来。老奴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溜到外面去,后来听说咱们府里那夜着了大火。”

晋王抚掌叹息道:“难怪京兆尹办不下这案子,今日总算真相大白。”

卜太后面如死灰,双目直直地看着天,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忽听极响亮的一记耳光,却是吴国夫人站了起来,双目含泪,赤红着双眼狠狠地给了卜国丈一个耳光。卜国丈也不抵抗,颓然地坐在座上,好似一夜间老了数十岁。

接下来又有各类宫人前来作证,无非都是将卜家的罪行一条条的落到实处,本就是铁证如山的事,这些人也无法辩驳,太原王刘隗越听越感压力重大,心中暗暗盘算这件事该如何是好,毕竟是宫内丑闻,实在不宜张扬出去。

最后一个被押上来的是一个精瘦干练的宫中黄门,他被押到席前,绮罗便听到卜太后轻轻地吸了口气。但这人却是很硬的,梗着脖子一言不发。此人一抬头,绮罗便大吃一惊,正是那日在宫中追杀她与陈修容的那个凶恶黄门。他相貌本就凶恶,此时面上带了不少伤疤,越发显得凶狠,一只眼睛肿起,瞧起来倒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陈修容一见此人,便扭头对太原王刘隗,说道:“太原王,这人与秦老夫人当日在宫中被害一事大有关联,王爷可想听听经过?”

太原王刘隗闻声一震,他事母甚孝,一直为母亲饮恨而亡的事伤心不已,他早已认定绮罗是害死母亲的凶手,只是碍于卜太后维护绮罗,才只能含恨在心。此时自然大为关心,眼风却不免恶狠狠地扫过绮罗,只听陈修容口齿清楚地说道:“听说先帝驾崩之时,妾已有月余身孕,可娘家一直送不进信来,心中焦急便和张选侍妹妹商量,如何能够瞒过皇后把信送出去。谁知此时皇后宫里的人来迫我二人殉葬,张选侍妹妹为了护我受了廷杖,十杖便没了气,我拼命喊叫,却惊动了正好在后殿休息的秦老夫人。老夫人当下呵斥宫人,不让他们杖责我,又说要带我去找皇后评理。可等到皇后来了,笑说是宫人传错了旨意,还赏赐了酒席给我和老夫人压惊。”

她说到这里,语声一顿,面色发白,似在回忆当时的惨烈情景,却终只数语带过:“妾当时又怕又急,哪里敢吃,便推说肚痛,要去更衣,却悄悄躲藏起来。老夫人却是吃了酒的,等妾回来时,她已七窍流血,倒地不起。”她边说边流泪,语声凄楚,神情可怜。

太原王刘隗听罢母亲的死因,双目圆睁,握拳怒道:“堂堂国母,怎能下此毒手!”刘胤却瞥了绮罗一眼,插口道:“当日有人贼喊捉贼,今日终于水落石出。”绮罗心知他是为自己开脱,心中一暖,目光斜瞥向卜太后,却见她本来脸色泛白,听到这里却反而镇定下来,却是伫立不语。

陈修容点点头,流泪道:“妾心中愧疚万分,秦老夫人是为了保全妾肚子里的龙子而死,妾却不能护她……”

刘隗怒瞪了卜太后数眼,走到陈修容身边扶起她道:“这也是我母亲的命数使然。她知你身怀龙子,是拼了命也要护你的。”这便是表明了立场,要替她做主了。

绮罗心中一动,回想当日在床榻下所见,秦老夫人临死时把东西交给自己,却不肯交给她,这陈修容实是不简单的。谁知陈修容早已注意到她,一指绮罗道:“这位妹妹那日随秦老夫人入宫,也曾撞见当日情形。为了护我逃跑,她不惜引开皇后身边的侍中大人。”这几句话却说得不情不愿,陈修容一边说,一边瞥向了刘胤。刘胤微微侧首,移开了目光。刘隗对绮罗怒气已消,他走到绮罗面前,深深一礼,硬声道:“那日错怪了姑娘,多有得罪,老朽向姑娘赔个不是。”

见众人目光聚集于己,绮罗迫于无奈只得还了礼,尴尬道:“王爷不须多礼。”她走了出来,三言两语简洁地说清了那日她去寻找秦老夫人,误打误撞进了长秋殿。她指着地上跪着的黄门道:“就是这人害死了秦老夫人,还一直追杀我,逼着我跳下灵台。”

晋王听得连连点头:“原来是太后身边的卫大总管出手,果然不同寻常。”忽听卫修大声道:“这些都是老奴一人所为,不关太后娘娘的事。就连偷龙转凤一事,也是老奴使人去换的,太后娘娘哪里会知道!”卜太后双肩微颤,目光中水雾泛起,似是有所触动,她双唇抖动半晌,忽道:“把那孩子给我抱抱。”

指的便是那个女婴了。小翠双目一闪,眨眼望向了晋王,神色有些迷茫。晋王道:“太后如今心绪不稳,小公主还是不宜交给您的,不如小王代看几日。”

卜太后凤目中微光流转,似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到底只是远远地瞥了那女婴一眼,目中的舐犊情深闪而过。绮罗看在眼里,心底叹了口气,到底这时候才想起女儿来,却有些太迟了。

太原王刘隗面如黑铁,伸足便向地上的卫修重重踢去:“你这阴险小人。”卫修倒是个硬朗的,被踢得嘴角出血,也不肯哼一声。太原王刘隗是出了名的孝子,此时恨极了长秋宫众人,说话便不留颜面,厉色道:“这等胆大妄为,混淆帝裔之徒,便是满门抄斩也是应当。”陈修容心愿得偿,仍不失理智,恭敬对刘隗道:“还凭诸位叔伯做主。”

不过一夜之间,长秋殿便换了主人。

长秋殿的房舍不多,除了主殿,便只有东西各有几间配殿略宽敞些。从前宋良人在卜太后面前得势,便住在西配殿中,等到卜家事坏,卜太傅下狱,卜太后被囚,虽未牵连旁人,可宋良人自觉没脸,便乖乖地收拾好东西搬出西配殿,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的宫室去了。如意在宫中陪伴姐姐,便搬入了西配殿居住,长秋殿的事物照理还是绮罗负责料理,她便领着人去西配殿打扫安排。

等绮罗刚入西配殿,便见如意忙从椅子上起身,一旁的小几上还晾着一幅画,好似刚收笔,墨迹也未晾干,见她便慌忙收了那画藏到背后,面色颇不自然。绮罗瞥眼间隐约见到画的是个男子,面貌却没看清,她自是不好去看的,只背过身去忙着指挥宫人。如意收好了画,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地对绮罗道:“那一日在席上多蒙你的照顾,秦老夫人之死的作证上,你又帮了我姐姐的大忙。等这阵子过了,我定和姐姐说放你出宫去,不用再做这些侍候人的杂事。”

听她语气真诚,神情不似作伪,绮罗微觉感动,柔声道:“既然在长秋殿司职一日,这些就都是我分内的事,都是应该做好的,陈姑娘不必客气。”

如意越发觉得她性情和顺,说道:“呼延长御,那日就和你一见如故,我是真心与你交好,你若不嫌弃,便唤我如意就是了。你的闺名叫什么?”

“我叫绮罗。”见她似有不明,旁边又有现成的纸墨,绮罗便提笔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如意瞧她字迹娟秀,当下便更高看她一眼,赞道:“这字真是好,便是我姐姐自夸擅书,怕也不能与你相比。我瞧着倒有点卫夫人的意思。”绮罗微觉不好意思,笑道:“陈姑娘过奖了。”如意与她闲话了几句,又道:“姐姐把小公主接回来了。”绮罗一怔,方会意她说的小公主便是卜后的女儿了,她不由微微诧异:“不是晋王抱去了吗?”

如意道:“姐姐说终究是先帝的骨肉,留在宫外总是不妥的。现在是宋良人在抚养,我也只是随口说一句,你若是见到姐姐,还是别提这事。”绮罗点点头,明白陈修容大概也就是做个样子,不想让外人闲话,但她自己是决计不会喜欢卜氏的女儿的。

两人正说话间,只见一个小宫人进来传唤:“长御,娘娘唤您入殿。”

不同于卜玉容的刻意简朴,如今的长秋殿简直是换了一番面貌。殿内熏着龙脑香,淡淡的香气透过殿角四只错金立兽熏炉漫散开来,满殿馥郁。

殿内却没有侍女伺候,只有几个陌生的宫人侍候在外间,见到绮罗进来,宫人们便打起了珠帘。

陈宛卿大抵是刚用过膳,懒懒地靠在凤榻上,微微眯着眼,如今仍在国孝中,可她的衣料却都是上好的蜀锦织金的缎子,绣领勾金,两襟间夹着绛晕披子,几乎与珠帘的光晕同色。几次相见,都是在情急危难之中,鲜有这般悠闲适宜之时,从近处看去,端端便是一幅美人春睡的图景。

约是等了片刻,陈宛卿这才醒来,仿是才惊觉绮罗的到来,便有些嗔怪道:“怎么不早些叫醒我。”绮罗赔笑道:“娘娘忙了一整夜,好不容易才浅眠一会儿,怎么忍心吵醒您。”

“不需这样多礼的,”陈宛卿笑了笑,又对一旁的宫人道,“罢了,快下去看看给玦儿准备的酪盏准备好了没有。”

“小皇子叫玦儿?”绮罗小心翼翼地提起话题。

“是他皇叔起的,说月满则亏,不若有些许缺憾,反而更好养活。”陈宛卿含笑道,“倒也真是好养活的,不哭不闹,还不足月就会吃酪盏了,两三岁的孩子也不比上他。”

“小皇子福泽深厚,日后当承大统,自然不同凡响。”绮罗又恭维了几句,她低着头,黑发如瀑,似上好的丝缎一般。

陈宛卿心念一动,想起先帝常夸自己发乌如云,可眼前这人的一头乌发却是自己也比不了的。她须臾间想起宫里的那个传言来,不由得留神打量起绮罗,只见她一身素裙,打扮得也颇简单,乌黑油亮的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只在顶上笼一个宫人常用的漆纱笼冠,明明是不起眼的素布笼巾,可偏衬得她肤色白皙,莹润如玉。

陈宛卿微微一笑,说过几句家常,却转了话题:“昨夜议出了个章程来,表姐和皇帝都是要废了的。但那卫修死死咬定是他一人所为,与表姐毫不相关,倒也是件麻烦事。”她见绮罗不吭声,心中微有不悦,便道,“南阳王仁慈,说要留她母子一条性命,送到去金城郡的菩提寺去修行了。”

绮罗只做听不懂,颔首道:“如此便恭喜娘娘了。”

陈宛卿虽然不甘心,但想到若无南阳王援手,自己又哪能有今日?只是到底笑容微滞:“这次的事,我不会亏待你们。”她的双目闪亮,牢牢地盯着绮罗,笑中却有洞察人心的余味。

绮罗将她神情看在眼中,说道:“我原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如实说出当时看到的情景。”

陈宛卿凝眸望她一瞬:“你当时进屋时,秦老夫人仿佛还没有咽气?”她含笑看着绮罗,好似在鼓励她说出实情,“你知道的,我从来就喜欢与爽快的人打交道。你和南阳王对社稷有功,我不会忘记。”仿佛是怕她听不明白,她右手纤长的小指微微翘起,轻轻叩击着精致的楠木桌案,“你出身虽低,但若被我认作义妹,便是与如意一样了,未尝不能嫁个好人家。”

这简直便是赤裸裸的要挟了,她就差没有直说出你的姻缘都捏在我手里。绮罗并非傻子,如何会听不懂她话里的含义?许多个念头从绮罗脑海中闪过,可秦老夫人临终时沉重的一瞥如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她脑中,却无法挥之而去,那是她答应过的。

拿定主意,绮罗轻声道:“没有。我进去时,老夫人已经咽气了。”

陈宛卿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仿佛在探寻她话里的真假。可绮罗坐着纹丝不动,连发丝也未晃动半根。

“罢了,你先退下吧。”过了半晌,陈宛卿挪开目光,好整有暇地起身,慢慢踱步到铜炉边,漫不经心地拨了香木到炭盆里,只听“嘶”的一声白烟缕缕而起,妖娆而袅娜。

26.解连环
绮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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