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胤昭十年冬,滑台国墟余山。

一个戴着白色幕离的身影伫立山头,静静地望着燃烧的都城,望着无数兵器上仍带着血痕的士兵恍如恶鬼般在那个燃烧着的地狱中徘徊。她似乎期待着什么人出现在自己眼前,但最终斜晖万道,绯霞尽染,她知道,那个人不会来了。

落霞中,几只寒鸦啸声哀长,仿佛也在悼念这沦陷都城昔日的辉煌。

断壁残垣,飞溅碎石中,她失望地离开这座城市。

胤昭十年,大胤皇帝赵深穷兵黩武,命陈嘉元率军北伐。十月,陈嘉元率十万之众,走水路由淮河人泗水,然后溯黄河西进,不费吹灰之力,便轻易攻破碻磝、滑台、虎牢、金墉四国,又进屯灵昌津南岸,直抵边关,攻打邻边小国蝶陵。

“碰”一个老兵将手里厚厚的一捆东西随手扔进帐篷打算稍后在整理,他搓着手靠近火堆先暖暖身子。同样在取暖的新兵有些不安地向着老兵搭话。

“老哥这是新来的棉衣吗?最近的天可越发冷了。”

老兵随意地拨了拨火堆,让火燃的更旺了些,“嗨年年都如此,习惯了。倒是那些大胤人,不知抵不抵得住这老寒天。”

听到老兵提起大胤新兵显得更加地不安了,“大哥你说他们怎么就这么快打下了滑台呢?滑台王妃不是我们蝶陵的长公主吗?为什么都不派人去帮帮滑台人啊?”

老兵一瞪眼,“哪来的这么多问题。就是可惜了长公主,当初我家乡遭了难还是公主亲自来赈的灾。本来听说她嫁到滑台后,滑台王对她不错,没想到……世事难料哟。”

“在这胡说什么?东西都归置了么?”一个身材高大的虬髯大汉,板着脸上来训斥。两人立刻站直了身子,老兵赶紧回话,“禀徐冉将军,正在整理库存。”

徐冉难得的没有计较,只是有些烦心地摆摆手:“罢了,你先帮我去一坛酒来。”

老兵使了个眼色新兵立刻会意进帐篷取酒,“将军您取酒是要自己喝吗?”

徐冉一瞪眼,老兵知道自己误会了,也是,一向严守军令的铁将军什么时候喝过酒。徐冉接过新兵拿来的酒,最后还是解释了一句,“这是赵将军要的。”

拿着酒回到大营,徐冉将酒往桌上一摆,终究还是没按捺住,开口问道:“赵将军要这酒做什么?”

原本面对着地图沉思的赵睿回过神来,他年轻的面庞沉静如水,显出与年纪不相称的沉稳,看到这酒他一直紧绷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这酒,待故人揭盖。”说着却将酒藏到了柜子后,不再多做解释,“徐将军辛苦了,军营现在布置的怎么样了?”

“营帐已全部驻扎完毕,粮食、柴禾、衣物等也都齐全。只是……”徐冉犹豫着,赵睿一眼就看穿了徐冉的为难之处,“只是战马的饲料不够,而这萧瑟的冬季寸草不生更是难以寻找补给,若是敌军过了河,我们怕是没有足够的骑兵与他们周旋。”

徐冉点着头,这个事他想了好久,却没有对策,“将军面前,物无遁情,这战马的粮草确实亟待解决。”

“够撑几日。”赵睿沉吟着,心中迅速谋划着已经有了些眉目,但是还缺一个人参详。

“平日用普通干草粗饲料也能凑合,不至于饿死。但若是要冲锋作战就必须要用精饲料,我们没有多余的豆饼杂粮,要保持战马的战斗力粮草就只够十日。”

“够了。”知道了情况赵睿反而松了口气,“从现在起除了每日巡逻侦查的马匹,其他的都先喂粗饲料,同时派些散兵去周遭村中,向乡亲们收集些粮草,记住切入伤民。只要保持住现在的饲料量,我们就能将大胤拦在凌河对岸!”

徐冉见赵睿说的自信还是忍不住劝到,“大人,这些饲料真的够吗?据探子所说,胤朝兵马十万有余,而我们不过一万人马,如果他们强行渡河我们又没有足够的骑兵拦截恐怕无法拦住他们啊。”

赵睿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他何尝不知徐冉说的对,但兵力如此悬殊,也确实再无他法。徐冉明白了他的意思,正要领命而去,刚出帐门就被人一掌打了回去。

徐冉刻拔刀护住赵睿,警觉低吼一声“谁?”

袭击者毫不在意徐冉的提防,大大咧咧地走进帐篷,“这么安排,蝶陵就完了。”赵睿按下徐冉手中的刀,“你可算来了,说说更好的法子。”

进门庄子秦一身白袍利落飒然,朗朗轩昂,若不是那赛雪肌肤出卖她的女儿身,真像贵胄之家的少年公子。她一挑眉毛,“我偷了师傅的绝影日夜兼程,生生快了两天到这儿。一到你就喊我干活,也不让我歇歇。”

“快了两天?你不是昨天就该到了...”赵睿想到了什么不再追问,只是给她铺上了毯子,“那边可比蝶陵冷多了,你先暖暖。”

庄子秦紧了紧毯子,有些倦意的脸上露出微笑,“谢师兄。”

徐冉这时才收好了刀,脸上满是尴尬“三公主?你怎么……来了。”庄子秦起身直奔赵睿身后的柜子,拿出了他方才藏起来酒,笑着道,“我来向师兄讨酒来。”

“啊?就为了这?”徐冉睁大了眼睛,显然是信了庄子秦这随口一言,让赵睿苦笑不止。

“还是这样呆,一句玩笑就哄过去了。我来带你们凯旋,还不乐意了?”

知道自己又被作弄了的徐冉赶紧摆着手解释,“属下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是场恶战。”庄子秦知道徐冉并无恶意,但依旧有些被看轻的不满,“不是恶战谁来啊。我方才过来已经探看一路,放心吧。这一仗,我不会让蝶陵输。”

说着她晃动酒壶“这坛十年酿让我嗅出了主帅营。有如此好酒师兄不陪我喝一杯?”徐冉看到庄子秦只字不提如何解决饲料的事,脸上已经露出不满,现在看到两人又要去喝酒面色又黑了几分。庄子秦轻笑一声故意向徐冉搭话,“徐将军要一起吗。”

徐冉看在庄子秦三公主的身份忍着不满,大声地回复道,“大战在即,末将无心饮酒。”

庄子秦伸手掏了掏被徐冉震的有些发痒的耳朵,漫不经心地吩咐,“好,不强求。徐将军那你带就三千兵甲去河边自青岩起沿河挖六百里壕沟,以防敌军突袭,所有挖出的泥沙全部装袋分批秘密运至中军,三天之内挖不完,军法处置。”

听到庄子秦的安排,徐冉瞪着眼,不准备饲料也就罢了,还挖壕沟难不成还真想凭这点人马将大胤军队拦在河对岸?想到这他的不满已经溢于言表:“公主非军中之人,恐怕没有资格调动我们。”

庄子秦手腕轻转,不知从何处拿出一道圣旨,随意抛给了徐冉,惊的徐冉手忙脚乱地接住圣旨,“我父王命我支援前线,位同主将,现在我可有资格调动?”

徐冉面色变换不定,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双手递回圣旨,“不敢,末将领命。”

庄子秦收好圣旨转身向帐外走去,“师兄,我们走。”赵睿回头看着满脸憋气的徐冉,还是开口劝解,“子秦的意图只说了一半,你是这场仗的副将,理应领会她的苦心。”

与此同时,一河之隔的对岸,大胤主营中一副地形图被缓缓展开。比蝶陵更为宽敞的主帅帐中,熊熊的炭火散发出阵阵暖意抵抗着帐外的寒风。陈嘉元身披着战袍,紧锁眉头看着地形,若有所思。“蝶陵军队近来有何动向?”

一边负责巡查的葛副将立刻将最近探查到的消息报了上来,“蝶陵军队最近并无其他异常,只是沿河一路挖沟布防几百里,他们哪来那么多兵力镇守这样长的防线。难道他们的兵力远超我们的预料?不然这是自寻死路。”

贾副将冷哼一声,对这样布放毫不在意:“哪里是因为兵力充足,蝶陵小国偏安一隅,长年未经战事。怕是被一进攻乱了阵脚吧。”

说完几位副将脸上都露出轻松的笑意,但是陈嘉元脸上却依旧沉重,“确实是故弄玄虚的障眼法。让我们顾忌蝶陵的真实兵力不敢轻易进攻。”

“将军英明,既然已经看穿了这不过是蝶陵的缓兵之计,那我们就趁他们兵力分散之际渡河进攻。”听到有立功的机会,副将纷纷请命出战。

陈嘉元注视着地图对副将们的话置若罔闻,眼神瞥到了河的上游后突然露出了一个了然的微笑。“不,我们如他们所愿不进攻。”

副将们面面相觑,华副将小心翼翼地进言道,“蝶陵就算真的有足够兵马,能多的过我们十万大军?趁着他们现在工事未成,我们一举进攻,拿下他们吧。”

陈嘉元只是瞥了一眼华副将,毫不掩饰眼中的失望,在最后还是开口解释了一番,“士兵刚到此地,气候苦寒,难以适应还需休整。万一他们真的有足够兵力,我们半渡遭袭会严重损兵折将,就算赢了皇上也未必高兴。这一战皇上要的不单是攻下蝶陵,更是要赢得漂亮。你们不单要看眼前,更要看朝堂。”

华副将低着头冷汗不止,连连称赞将军英明。陈嘉元心中叹息自己手下如果有当年陷阵三杰一般的人物现在早就拟写捷报了。可惜那三人而今都已转文职,再不涉这兵家之事了。

“诸将听令!葛副将带领人马盯紧对岸一举一动,有任何异动立刻上报!贾副将你带领本部五千精锐骑兵探清沿河地形!华副将想办法查清他们的粮草兵力。”被点到的副将齐唱应道,“诺!”

陈嘉元摇摇头,罢了罢了,蝶陵小国而已,自己只要不贪功冒进,就没有输的道理。

远在京城,有些人和陈嘉元看法一致。赵深坐在龙椅上,看着群臣,他的身后有一垂帘小室,垂帘里的凤椅并未坐人。但赵深瞥见那垂帘,眼里有说不出的厌恶之情,想到蝶陵一战之后形势就将逆转,他又不禁涌出一丝快意:陈嘉元已到蝶陵边关,以他的战略谋局,不出一月,便能攻下蝶陵小国。

“廖爱卿。”

“臣在。”廖文列恭敬出列,深深地低下头眼中满是不安,他知道皇帝心中的打算,果然赵深说出了他最担心的事。

“陈嘉元此战尤为关键,你身为大司农,定要周全好前线的粮马之事。”

这一年,廖文列已经多次劝阻出兵征讨,始终没能使赵深回心转意,他起身准备再劝说一次,却看见赵深的目光凛凛寒芒,毫无温度,他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只好默默地一躬身,“臣遵旨。”

“众卿还有何事需议?”

御史大夫王崇出列,上前禀告。“陛下,凛冬将过,两年一度的弈棋大赛马上又要开始。若是依照往年惯例,都是无论国属,皆可参赛,胜者可以面圣受赏。可是今年,我们接连攻下了滑台四国,而今又与蝶陵战事在即。是否需要更改一下赛制,免得有敌方借此机会混入行刺圣上。”

赵深思索片刻,随即坦然一笑,“王大人多虑。我们攻打诸国为的就是平天下,扬国威。就为了这区区小国,更改多年赛制,倒显得我大胤小气畏惧了。况且我大胤人才济济,他们从哪里找来人才能力压我大胤所有棋手。吴太尉,你说是么。”

吴江冷原本一副兴致缺缺出神的样子,突然被叫着名字,眼神一惊,如梦初醒一般匆忙回话,“陛下所言甚是,棋局归棋局,战局归战局。”

赵深仔细打量着吴江冷,突然大笑道,“说到战局,吴太尉才是天下无双的谋者,说到棋局,你又是大胤第一弈手。朕有心想看你再出山一战,可惜多年不曾逢上值得你出手的对手,看了也是乏味。”

吴江冷慌张地连连摆手,“陛下抬举了,弈棋大赛历来也是选贤举能的良机,臣还是将机会让给后来者吧。”

老狐狸又藏拙,赵深心中嘀咕一句,面上丝毫不显,只是微笑着,“好!朕很期待,今年的后来者!”

吴江冷也期待地点着头,脸上露出些跃跃欲试的神情,“臣也非常期待。”

早朝已毕,廖文列离开大殿的脚步显得分外沉重,就在廖文列思量着前线粮草之事如何解决时,一个熟悉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廖司农,边关路远,十万大军,这里面所需的粮草要恐怕让你为难了。”廖文列转身瞧了一眼出言的吴江冷,言语中满是冷淡,“不劳太尉费心,府库里虽不充裕但也足够一月之用。陈嘉元是陛下欣赏的良将,一个月内他定能攻下蝶陵。”

吴江冷早已经习惯了廖文列的冷淡,眼中却仍有一丝失落,“风云万变,难保蝶陵有滑台四国没有的良将之才。加上寒冬将至,正是各地天灾鼎盛之时,前线耗时一久,廖司农面对灾情恐要难做了。”

吴江冷所言句句属实,急鼓般敲在廖文列心头,他的神色不由得愈发的凝重。

“我奉劝司农一句,未雨先绸缪,留些余粮好过冬啊。”吴江冷说完,不待廖文列反应便转身离去,只留下廖文列一个人在原地静静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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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盐荒・相思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