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投石问路

郭来荫的行动是隐匿的,局外人谁也摸不清他的底细。可张裕卿是个精码子,虽表面上放手由他去做,但并非毫不设防,因为郭来荫毕竟是汪子东的人,他们都在替日本人办事,不能总是被这帮卖国贼牵着鼻子转。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时间一久,早已留有一个心眼的张裕卿从账单存根、货物资金走向和运输车船的种种迹象上分析判断,张家的中成药,特别是军用药品大都流向了日军和汪伪军队,也有一部分流向了皖南、江北我抗日游击区。这一发现,令张裕卿暗吃一惊,惶恐不安。皖南、江北基本是国军、新四军的地盘,药到了他们手里是好事,日本人要是晓得了,反正有汪子东、郭来荫挡着。但为日本人制药,这可是卖国罪呀!不仅国法难容,而且世代与倭寇有着深仇大恨的张恒春和自己的良心也不允许啊!

刚刚粉碎了任凤昌和肖达山企图入股以便吞并张恒春的阴谋,但又无可奈何上了日伪汉奸的贼船。这不等于前门赶走了恶狼,后门又引来了饿虎吗?张裕卿忧心忡忡,整天闷闷不乐。

一九四三年五月的一天夜晚,张裕卿在库房里取了支高丽老山参揣在怀里,然后独自一人悄悄出门,来到老城集益里20号,轻轻叩响了门扉。

这幢鱼鳞瓦、马头墙、雕花门窗,陈旧僻静,墙角地砖布满茵茵苔藓的徽派老建筑,颇有些神秘色彩。它门外挂着“江苏省驻芜民船同业公会”的招牌,主人是江苏富商杨大炎,但对外业务好像都是模模糊糊的,来往进出的人也大都神龙不见头尾。近年来,连日本少将楠木椿、伪县长蔡从舜、汪精卫的亲信汪子东等等头面人物都频频来此作客拜访,一般老百姓和陌生商家当然是无缘接近,敬而远之。

其实,这里是国共两党在敌占区从事物资采购和贸易运输的秘密地点。它的主人杨大炎与国军四十二师、四十五师、新四军的关系都非常好,他既做民间生意,又暗地里为中方服务,甚至有时候还为日伪办点事,身份比较模糊神秘,让人捉摸不透。

张裕卿因生意上的关系,与杨大炎也是老朋友,对他的根底多少有点心领神会,他今晚来此悄然拜访,是想探探国民党、共产党双方的意图,如果双方都不满,他就立马终止与汪伪交往,再多的钞票他也不想赚了。

杨大炎见张裕卿夜晚独自来访,很是诧异,忙热情地将他请入客厅,上茶上点心。

客人先从怀里掏出那支老山参,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五百年高丽野山参,聊供兄长进补……”。

“老朋友来往,还带什么东西呦。”主人仰面嗬嗬一笑,“请坐,请坐。”

张裕卿作揖,在右侧太师椅上坐下,闲聊了几句,这才转换话题,吞吞吐吐,满腹憋屈地说明来意,然后披肝沥胆地说:“……杨老板,你不是外人,所以我才敢跟你讲真话。我们张恒春几代都受日本人的残害,可谓是国恨家仇,不共戴天。我们怎么会助纣为虐,当无耻的汉奸呢?你可千万别相信外面的流言蜚语啊!”。杨大炎闻言后沉默片刻,脸色平静地说,“你做你的生意,怕什么嘛!”。“事关大是大非身家性命和家族声誉,岂能不惧?杨兄,你我朋友多年,万请你给我点拨点拨,此类生意做得做不得?另外,那个郭来荫到底是个什么角色,他好像既帮日伪,又通国军,还交老四(新四军)啊!”张裕卿神情迷惘,言词急迫,内心的忧虑和疑惧全都写在脸上。

杨大炎收起笑脸,点着一支洋烟吸了两口,思忖着说:“国军、新四军那边我都有朋友,张恒春的中成药特别是军用药品各方都很急需。你的药号身陷敌占区,日伪要强买药品你也没有法子,何况他们还安插了个钉子在你那里,有关交易都是他一手操办的,你无法掌控嘛!对此,国共双方应该是能够理解谅宥的。至于那个郭来荫嘛,当然是汪伪方面的人。现在他们孤守城市,粮食紧缺,而我方控制着广大农村,粮源农副产品丰裕,他们不得不用一些我方紧缺的物资,比如钢铁呀、食盐呀、药品呀,甚至武器弹药与我方交换粮油、棉花、山货等农副产品。郭来荫大概就是专干此事的。他们在你家设点,主要是为了掩人耳目,进退自如”,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

“唉呀,这个郭来荫啊……”张裕卿连连把头直摇:“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尽捅纰漏,简直就是混世魔王,把我张恒春的脸都丢尽喽!要不是汪子东、蔡从舜强压着我,加上他在销售上有些路子,我早就打发他滚蛋喽……”

杨大炎摆摆手,侧身凑近,压低声音说:“你心里有数就行了,小不忍则乱大谋也。对郭既要利用,又要防备。这个人两面三刀,圆滑机巧,有奶便是娘,是根本靠不住的。今后,你明里继续与日伪敷衍周旋,但暗中还是要与国军和中共方面加强联系……”。张裕卿猛地一拍大腿,急不可待地说:“我早就想与自家人联系,可找不着门路呀!”。“别急别急,只要你有这个心,事情来了自然会找你……”杨大炎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然后叮嘱道:“隔墙有耳,祸从口出。我刚才跟你讲的这些话,在哪里说,在哪里了,万勿泄露半句!”。“是是是,裕卿虽然不才,却是明事的人,我绝不会出卖朋友,拿自家性命和药号前途开玩笑的……”张裕卿满口应承。

一番长谈,张裕卿心里有了底,卸掉思想包袱的他出门时不禁神情焕发,浑身轻松,随嘴哼起了梨簧小曲。

走在巷子里,正逢附近戏园散场,有熟人认出了张裕卿,半是恭维半是套近乎地说:“呦,张老板好兴致,才从戏园子出来吧……”“呃……对对,才散戏,才散戏……”张裕卿只好随嘴敷衍着。

张家后代的为人一如祖上,“虔诚虽无人见,存心自有天知。”的祖训也丝毫不曾淡忘,只是在抗日期间,张家对日本鬼子和汪伪政权好像软弱靠近了一些,许多不明真相的爱国人士对此很是不满和疑惑。

可局外人哪里知道,张家后代虽表面上与日本汉奸有些来往,但这只是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其实,爷爷、儿子、孙子,几代人被日本人残杀,与日寇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他们早就与抗日的国军、新四军建立了秘密联系,经常冒着极大的危险将一批批紧缺物资想方设法运往皖南山区和江北抗日游击区,甚至冒着极大的风险,在家中直接掩护过国军、新四军的情报人员。

一九四三年秋,国民党中统驻芜情报站(对外招牌是“雨耕山摄影图片社”)忽然遭到日伪特务的盯稍,情况十分危急。情报站站长祖耀庭赶紧将电台藏在粪车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转送到张恒春国药号,请求早有交往的张裕卿提供帮助。他颇为自信地说,“虽然张恒春药号地处长街闹市区,人多眼杂,但近灯者盲,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深明大义的张裕卿没有推辞,一口答应情报站在自家秘密设点。但办事精明的谢树德总经理则忧虑地提醒道:“张恒春药号人来人往,熟人老友对其房屋结构几乎了如指掌,尤其是郭来荫这小子鬼精鬼精,他长年住店,药号里的拐拐角角他都摸得清清楚楚,人员进出也很难躲开他的视线,容易大意失荆州。不妥,不妥……”他在房内转了几圈,毅然决然地拿定主意:“这样吧,电台干脆安置到我家里去。我家住在江边狮子山,那里比较偏僻,登门者少,不易引人注意,进退都比较方便”。特工头目祖耀庭当然求之不得,以张恒春总经理这块招牌作掩护那是再好不过了。

祖耀庭随同谢树德来到长江边的狮子山勘察地形及宅院。

谢家宅院坐落在教会办的圣雅阁学校附近,狮子山南麓,独门独院,门前有口不规则的椭圆形池塘,水草丰美,杨柳轻拂,蛙聒蝉鸣。砖墙院内,有几棵粗奘高大的老槐树,枝繁叶茂,荫如伞盖。站在屋山下,可眺望近在眼前,波光粼粼,百舸争流的大江。屋后有片青翠的菜畦,一条蜿蜒狭窄的土路通向江边的芦苇滩,另一条小路连接山下的居民棚户区,环境很是僻静幽雅,且进退自如。祖耀庭甚感满意。

于是,祖耀庭就将情报站电台隐蔽架设在总经理谢树德家后宅阁楼上。谢树德还专门为祖耀庭配备了自家院门的钥匙,腾出合适房间让他单独居住,以便随时发报收报。为防止绑在大槐树枝头的天线被人察觉,祖耀庭特意在树下种植了藤萝、荆棘、爬山虎等攀援带刺植物,不仅让藤条枝叶等将天线严密缠绕掩盖起来,人在树下根本辨认不清;而且使人无法爬树,近距离窥破其隐秘。这部国民党中统电台在谢家潜伏工作多年,一直到日本投降都没有暴露。

有一天傍晚,祖耀庭正在后院小阁楼上收发电报,突然,院门前的大黄狗汪汪地叫起来,一个日本军曹带着几个士兵闯进院子,说是全城戒严大搜查,无论何人都要查验良民证。谢树德的妻子徐氏非常精明,她见大黄狗叫得凶,二话不说,趁机抄起棍棒,大声叱骂着,满院子追逐打狗,变相给祖耀庭报信。接着,她将几个日军请进前堂客厅,好烟好茶好点心殷勤招待,同时让家里人都拿出自己的良民证交给鬼子当场查验。就在这惊险的片刻工夫,一向敏感谨慎的祖耀庭听见动静,发现苗头不对,迅速将发报机藏进橱柜后面的夹墙,匆匆下楼从后门溜了出去。日本军曹和几个士兵慢了半拍,他们来到后院小阁楼东翻西找,什么也没搜到。在后院那棵绑有天线的老槐树下,日本军曹还站立了片刻,甚至抬头往树上瞧了瞧,但并未发现什么异常。本来就是盲目行事,又被徐氏的热情、恭顺、配合打消戒惕的日军折腾了一会儿,便撤出院子,到别处搜查去了。

翌年夏天,日寇即将倾巢出动开赴繁昌县扫荡,新四军为了打乱敌人的作战布署,派出行动小组混进芜湖城,在内线的配合下,瞅准机会,一举将铁杆汉奸伪保安团团长潘克勤击毙在大花园的澡堂子里。枪声一响,全城大乱,日本鬼子及伪军紧急出动,宣布戒严,到处搜查新四军,见到可疑人员立即逮捕或当场开枪杀戮。混乱中,新四军侦察参谋陆正华逃至长街背面的一条小巷中,恰巧与躲避枪弹的张启宇撞了个满怀。因陆正华以前曾去张恒春办过事,张启宇认识,他二话没说,一把抓住陆正华的手腕,带其钻进一户民宅,然后穿堂过屋,七弯八绕,翻墙进入自家的药材库,迅速将陆正华藏进一口暗窖中,再将上面胡乱堆满草药,躲过了日伪军的几次严密搜查。陆正华足足在张家藏了个把月,等形势稍微缓和一些后,张裕卿、张启宇又将其乔装打扮,安全送出城去。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战败宣布投降,国民党的空降部队抢先占领了南京的桥头堡——芜湖。

为了收拢人心,镇住局面,国民党宪兵在城中逮捕了一批汉奸和亲日分子。汪子东、蔡从舜、郭来荫等罪大恶极的铁杆汉奸也先后分别在各处被抓获,均被国民政府判处死刑,迅即枪毙,的确大快人心。(任凤昌、肖达山等慌忙潜逃,虽暂时躲过一劫,但后来都被共产党抓获镇压。)

不知是什么仇家或奸人的密报,张恒春国药号两名抗日有功的管事和张家子孙张启宇、张邦立竟然也被以通敌卖国的罪名强行逮捕,锒铛入狱。芜湖工商界、新闻界、慈善界头面人物得知消息后,立即联手营救,派人与国民党县党部交涉,据理力争。长期掩护国民党中统局驻芜湖工作站的张恒春国药号总经理谢树德带领伙计们和众多的百姓连续到国民党县政府请愿,要求放人。此时,前国民党中统驻芜情报站站长祖耀庭已升任芜湖县副县长,他在办公楼的玻璃窗内将楼下的请愿活动看得一清二楚,想想自己过去在张恒春和谢家的帮助掩护下,每每化险为夷,遇难呈祥的情景,不禁良心愧疚,主动向上峰阐明事实,求情担保,这才澄清误会,使蒙冤的张恒春人获得释放……

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张裕卿病逝,大房张文金之孙张健卿接班。他废止资方代理人制度,自任经理,两位堂侄张筱泉、张子余主管店务。

###第三十三章:年关难过

前门赶走了狼,后门又进了虎。日本投降后,国共两党争战不休,贪官污吏巧取豪夺,老百姓的日子依然不好过,物价连涨,货币贬值,生意冷清,商家经营举步维艰。

以前每到年关,张恒春都要早早地预支一笔钱给员工们打年货,安顿妻儿老小,准备热热闹闹地过个团圆年。可一九四八年年关,账房里却迟迟支不出钱来,连电费水费都欠着账。药铺里的高档补品根本卖不动,制药作坊里的成品药积压如山,不得不停工歇业。上海、杭州、武汉等地的供货商都纷纷派人上门催债,天天一大帮,抹桌子不干,仅吃喝招待就是挺大的一笔开销。有的讨账人员还登鼻子上脸,嫌酒菜不好,吵吵闹闹,搞得很不像话。药号上上下下,冷冷冰冰,毫无生气,弥漫着一股颓丧恓惶的低迷气氛。有老员工暗自叹息说:“我在张恒春干了几十年,像这样的情形还是头一次碰到哦!好日子怕是保不住喽……”

尽管上头欠着大户的货款,但下面也有众多店铺拖着张家的债。腊月送灶以后,张健卿决心加大催款讨债力度,派出店员十多人,兵分六路去各地“收账”。因店里欠账太多,如不能悉数收回,不仅欠大户的债务无法偿还,店员的工钱难以支付,而且来年的药材、原料也无法采购,生意将更加陷入恶性循环的困境。

每年腊月二十八,张家都要在大酒店摆下二十几桌“喜庆酒”犒劳讨账人员及全体员工。可面对眼前困难的窘境,当家婆便打算将今年的“喜庆酒”给免了。但张健卿左思右想没同意,他说:“每年年关摆喜庆酒,是祖上传下来的惯例,轻易免不得。越是在困难的当口,越是要提振士气,稳定人心。再说,免掉一餐酒,也省不了多少钱,就算打麻将给输了呗……”夫人听后,觉得言之有理,也就随他去了。

腊月二十八已过去了,出外讨账的人还有三路人马不见踪影。直到除夕前两天,三路讨账的人才陆续发来电报,说是除夕当天返回。

除夕下午,全店二百多号员工及张氏家人齐聚酒楼,一直苦苦等到晚上八、九点钟,人人饿得饥肠辘辘,出外讨账剩余的三路人马,才陆续回来两路,远去蚌埠的那一路人就是迟迟不归。酒家在催、管家在催、几乎人人在催,但坐在首席桌旁头发花白,劳神焦思,已逾耳顺之年,同样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张健卿却不许开席。屋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室内人心浮躁,焦灼难熬。直到将近十点钟,突然有人跑来二报说,去蚌埠讨账的人刚刚下船,从码头回来了!闻听此言,等待已久,又饿又冷又焦急的全体员工呼拉一下站起身,欢声雷动。

张健卿激动地亲自迎出门外,心疼地替领头的周师傅掸去头顶和肩上的雪花,眼含热泪说:“辛苦辛苦,你们太辛苦啦!”周师傅伸出冻僵的双手,连连作揖,然后将身上背着的冻得铁硬的帆布钱包解下来递过去,面露愧色地说:“三爷,真对不起,蚌埠那边总共欠我们十五万七,我们只讨回来十一万五,还差四万二,那边的店家日子过得也艰难,再说又正当年关,我不好逼人太甚……”。“你已经尽力喽!周师傅,你们这帮本门学徒出身的老人,从来都是任劳任怨,兢兢业业,无愧我张恒春的台柱子哦!快,快请入席,大家盼你们真是望眼欲穿啊!”张健卿拉着周师傅和他徒弟的手并肩步入大堂,在众人热烈的掌声中将他们安排在首席座位上。

“讨账的功臣终于到家了。周师傅他们带回了十多万,大家的工钱及过年费,饭后就发!现在请酒家上菜,开席!”张健卿话音未落,大厅内欢声四起,掌声如潮。

热菜上桌之后,员工及家人纷纷动箸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而张健卿却悄悄退至后堂僻静处独自潸然泪下。尾随而来的王礼卿经理温言劝慰道:“三爷,请放宽心,店里的欠账讨回来不少,明年生意会好起来的。”张健卿掏出手帕拭去泪水,轻轻叹了口气说:“眼下时局动荡,百业凋敝,恐怕以后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喽!祖上创业艰难,如今的这份家业来之不易,我真怕张恒春这块金字招牌砸在我手里呦!”。

王礼卿微微颔首,犹豫了片刻,还是委婉地报告说:“三爷,今天是大年除夕,本不该提懊恼事。但按照我们张恒春的规矩,当年的事当年清,不能拖过年……”“有什么事就直说,别婆婆妈妈的。”张健卿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窗外,他晓得肯定是有什么龌龊事发生了。“是是。现在已经查清,采办张德才有几笔假账,共计一万七千多元。另外,他进的那几批细货中,羚羊角、犀牛黄、人参、燕窝、冬虫夏草等等也多有水货……”。还没等王礼卿说完,张健卿即断然喝斥道:“那还有什么好讲的?照老规矩办!”。“可、可、可是……张德才是张家的亲戚呀!”王礼卿愁眉苦脸地哼叽着。“笑话!”张健卿勃然大怒,“亲戚还能不补台反而拆台吗?越是亲戚越不能吃里扒外,中饱私囊!不要多话了,你马上给我把他的红纸条写来。”一听此言,王礼卿心领神会。因为张恒春职工的工钱不是按月定数发给的,一般是随用随支,月月在各人账户上滚存下来,年底一把结算。而这样的结算单都是白纸黑字,一清二楚。所以,一旦职工接到算总账的红纸单,就是店方解雇你的意思。在张恒春,员工只要不犯大错误,一般不会收到这样的红纸条。

张健卿铁青着脸回到笑语喧哗,杯盏叮当,气氛热烈的大厅,他站立在首席桌旁,先是咳嗽了两声,然后打了个手势,众人见老板有话要讲,纷纷停下了吃喝,转身将目光投来,闹哄哄的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老少员工们,张家的亲属们,大年三十晚上就图个吉利、喜庆,可为了张恒春的生存发展,我不得不讲几句难听的话哦!”张健卿一提长袍下摆,端然坐下,威严地一拍桌子说道:“张家祖上创下这份家业容易吗?尤其是近几年,战乱不休,世象万变,张恒春在夹缝中求生存,处境已相当危艰。但是,居然还有本家的亲戚,吃里扒外,弄虚作假,贪污受贿,这不是雪上加霜,要搞垮张恒春吗?!这样的家鬼,我张恒春不能容!”张健卿转身从王礼卿经理的手中接过红纸账单,不怒自威地说:“张德才,请你来拿红纸条。张恒春对你不起!”。

刚刚还在喝酒划拳,谈笑风生的张德才闻听此言,犹如五雷轰顶,手中的筷子顿时滑落在地,一双大眼球瞪得差点没迸出来。怔愣片刻,他反应过来,缓缓起身,头昏脑胀,两腿发飘地走到张健卿的桌前,突然双膝一软,砰咚一声跪下,声音沙哑而颤抖地说:“大、大大大伯父……侄、侄侄侄儿……对不起您老……我没脸在张恒春干下去了……”。他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泪流满面,爬起来就往外面跑。王礼卿经理赶紧拿起红纸条追上去:“唉唉唉,账单、账单……”

张健卿则追着侄儿的背影送去一句发人深省的话:“人有羞愧之心,当有发恨之日!”

众人深感震惊,各自都在心里寻思检点着自己是否做过什么亏心事,大厅里静若止水,鸦雀无声。张健卿则起身笑脸相慰道:“此乃家丑,与在坐的诸位无关。请大家尽兴地喝酒,吃饭。”

饭后发钱,员工们排队领取,会计一边噼哩啪啦敲打算盘,一边口齿清楚地报账,出纳则恭敬地将应发的钱交到每一个人的手里。与此同时,站在旁边的张健卿都要躬身作揖:“辛苦辛苦,多谢多谢!”。员工则赶紧回礼,十分感动,心里暗自思忖:当老板也很不容易哦!这年头,能拿全工钱还另加过年费,真是难得。手里的饭碗金贵,只有好好干活才对得起良心!

这年除夕的“讨账酒”,吃得那才叫个有滋味。当时在场的每一个男女老少都刻骨铭心,日后提起,仍是津津乐道,感慨唏嘘,回味无穷……

第三十二章:投石问路
张恒春国药号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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