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弦~1 不知道自己吃醋的妖刀 (黑月胧夜视角)

事情经已顺利解决。

万籁无声。此时只有散落于空绪之中的片片凉意在随意流动,这种散漫步调的轨迹同样是静悄悄的,因此空气中连一声半点的声浪也没有。

「一鸟不鸣山更幽。*1」

当初姬神家选择在H市扩展业务的时候,唯一的选址条件就是要远离人烟。这正好对了我的胃口。

我并不排斥这种极端的宁静。毕竟习惯了刀光剑影的嗜血生活,这一刻的闲适实属难得。

在小姐与唯一的仆人静姨外出之后,就是属于我一个人的茶道时间。

关节嶙现的手小心地握起茶筅*2,手在茶碗里有节奏的快速搅动,「碰定碰定」的声音旋律固定沉沉。黄钟大吕的音调,融合庭园中的那一幅枯山水,令整个空间洋溢着一片精致淡雅的禅味。

流落日本的时候,我因为从前所侍奉主人的关系而迷上了茶道。当时的主人是一个以杀戮为乐的流浪武士,在静室中品茶是他的习惯。

正因为这种强烈的反差,才令我对茶道产生了兴趣。

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魔,却同时渴求内心的平静。直到现在我仍然未能理解人类的这种心态,亦不了解所谓「茶道的底蕴」,可是我喜爱经由它的严格规律而塑造出来的淡宁感。

这亦是我为那位主人的凭吊和赎罪。

不知不觉,茶碗里的泡沫经已变得异常浓密,于是我停止了搅拌,放下茶筅,双手扶起那个形制古朴、带有灰青颜色的三岛茶碗*3,浅浅的呷了一口浓茶。

「今日的茶......偏苦。」

为什么呢?是抹茶粉用得太多吗?是泡茶的水温度太低?

忽然不想喝了,于是我放下茶碗。

茶道是追求内心的平静。用纷扰的心绪品茶,是对茶道的侮辱。

走道外一片蓝天白云。我思考,这不应该是这样。根本的原因,是我不应该产生任何的感情波动。

生死爱恨,不过是千千万万个司空见惯的日常。正因为经历过无数的聚合散离,我的心早应该变得有如古井一样,波澜不起。

只是最近,这种平和的心理状态似乎有所转变。

我知道自己因为谁而改变,只是我不希望它会成为事实。

「这一次…...又可以保持多久呢?」

拥有我的人,每一个最后都会丧失理智。我不害怕时间的流逝,但我害怕时间会带走自己所珍惜的人。

太阳的影子逐渐西沉,姬神家的二小姐差不多要回来了。为了不被她发现我的痕迹,我把古老的茶具一一收拾妥当,用清水洗好,然后放入厨柜。

途中,我想起那位那位银发翠瞳的少年。

我不明白,为何小姐会把他带回来。就因为他曾经帮小姐挡下妖怪的攻击?

内心泛起一阵奇怪的酸涩。奇怪,这是什么感觉?是对危险的本能直觉吗?

......不,我的主要职责是担任小姐的护卫,将所有接近她的危险予以排除。但抱歉的说,我从那男生身上,感受不到邪恶的气息。

人类的杀气是最不容易隐藏的。只要杀过一次人,终生都会沾染这种气质。过去几乎每一代的主人,差不多都染上这种邪气。

我不认为那个男生会危害到小姐。

但是那个人类,并不是没有实力的软脚虾吧?

『丰隆缚咒』。

我记得这是咒式的名字。

那日小姐和妖怪战斗的时候,那位银头发的男生使用这个咒术来制约妖怪。那是唐代以前盛行的禁断秘术,打从五代十国开始就再没有人类懂得使用。

这个失传已久的驱妖咒术,那少年怎么知道的?

「…...说…...」

远方传来朦胧的清脆声音,好像春天的夜莺在最遥远的山林中啼叫。人未到声先闻,这就是我所侍奉的那位小姐最令人头痛的地方。

但是偶然望向镜子,发现自己竟然在微笑。

…...这可不行,我赶忙抿平嘴角。

「才不!…...只…过…...」

小姐的嗓门最高,说话又急又快,大多数时间都处于朝气勃勃的状态。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独有她最会闹。但亦拜她所赐,这间屋子平常才不显得太过冷清。

我喜欢独处,但不讨厌她的吵闹。大概这些年来我也逐渐受她影响。

膝行至走廊,我以最端正肃穆的姿势跪坐着,等待迎接小姐归来。

与小姐同行的似乎还有另一个人,这股气息......我知道了,是桐间洌华,姬神家目前御用的专属家庭医师。

原来如此,小姐她是打算这样做吗......

从我所在的位置,已经可以见到她们在另一条走廊上肩并肩行走的身影──其实倒不如说是小姐正死命拉扯住着桐间前进。

桐间洌华顶住一张麻子脸,穿着白大褂,鼻梁间挂上一副粗框黑眼镜,相貌平凡不起眼。反观小姐她正好处于含苞待放的年纪,粉妆玉琢,鲜艳亮丽,假如不开口的话,单凭外表,倒是个惹人怜爱的美丽少女。

她们的年龄差足以当母女,然而事实上,桐间和我一样,是现任家主的下属,给赐予给下任的当家人选使用,因此在名分上,小姐是我和桐间的上司。

无怪乎这个二十多岁的女人,会甘心被一个小女孩满屋子拉住跑。不过也不排除是因为她们从小相处得来,感情好的缘故。

随着与她们之间的距离变近,此时两人的对话得以一一清楚流入耳朵内。

「我敢担保,这个男生你一定会对他感兴趣!」

「但是,小姐……」

「不是小姐!是日之奈!不是说了在H市这边,不用管这些繁文缛节吗?」

她们两个是用日语沟通。

小姐因为长期居住在H市这边,除了咬舌这个毛病之外,汉语勉强还能凑合能辨,但是桐间她多数时间都留在日本本家那边,因此完全不懂得说华人的语言。

但假如不是为了那个男生,小姐她也不会把医术高明的桐间从日本请来吧。

「那个…...日之奈,」拗不过小姐的要求,桐间唯有乖乖改口:「我是医治人的医生,不懂得医治妖怪啊?......」

「医治人和医治妖怪不也是差不多吗?」

「差很多呐!」

「而且他真的是妖怪吗?……」桐间她向小姐求证。

「银头发你说是白化病我还信,但他的瞳色还会换来换去啊!」

一如我意料之内,桐间她身为医生,在缺乏明确证据的情况下,必然会作出反驳:「会不会是日之奈你看错──」

「绝对不可能是看错!而且洌华姐,」日之奈停下了脚步,握住桐间的手,装出一副可怜的表情:「现在我只能相信你了!」

来了,小姐有求于人时的绝技。

我耸一耸肩。

「日之奈......」

「你知道,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找不到可信的人帮忙,」

......假如我没有记错的话,好像是小姐你信不过本处的医生和庙祝道士的能力,在他们作出初步治疗后,眼见到那个男生仍然毫无起色,于是一怒之下跺起脚,把他们一一赶走。

看来小姐的扯谈技巧愈来愈高明了,但不知为何,自己总是感觉高兴不来。

大概因为欺瞒不是武士应有的品德。将来有机会的话,要好好提醒小姐纠正这一项缺点。

「而且这个男生救过我啊!这份恩情不报的话,不怕被别人取笑我们姬神家忘恩负义吗?万一其他人说『姬神家的候任家主是忘恩负义之辈』,洌华姐你接受得到吗!」

「貌似很有道理......」

「所以我才拜托洌华姐你连夜从日本赶来啊!」

「我知你焦急,所以不用紧张......你看我不是来了吗?」桐间她像对待孩子一样,抚摸小姐的顶发,温柔地对她一笑。「所以不要哭吗,假如我可以医治好他的,我一定会尽力去做,无论他是妖怪还是人类。」

「我才没有哭!」小姐抹一抹眼角,两腮和目下开出两朵透粉色的淡淡红云。「而且这件事情不重要!」

......奇怪?心脏像被某人用手紧捏了一下。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总之先请洌华姐你看看他再说吧!」

「好的,好的,既然我来了,难道会空手回去吗?可是日之奈,若然我真的处理不来,你倒是送他去看本地的医生会比较好吧?」

「我知道了!不过到时候再说吧?」小姐的语气听起来有点不情不愿。「再说,我倒是不知道H市这里有那一位医生,医术会比洌华姐你好。」

「日之奈你这样说,会被人讨厌的啦。而且我也没有这么了不起。」

小姐捂起双耳,假装听不见桐间的话。

这个女人却是忽然笑道:「日之奈你似乎很紧张那个男生呢!难道你─喜─欢─他─?」暧昧的语气故意拖长尾音,脸上更是露出「我好像明白了什么」的恶作剧式笑容。

「没有!才不是!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真的是!洌华姐你想到哪里去了!」

「抱歉、抱歉。」桐间洌华笑得更开心了。

......小姐有恋爱的对象,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我不懂。

完全无法理解。

小姐她的年纪还未到人类的适婚年龄吧?将来还要面对严苛的「当家就任式」,现在谈这种事还太早了。

「洌华姐才是!宅太久了吧?满脑子都是男人,这样下去,小心三十岁后都找不到男人嫁出去!」

「我有二次元男神就够了!」

一路上打打闹闹、互相侃笑,她们终于来到我旁边的格子门前。

她们无法看见我。我的凭依──那一把黑色太刀,正毫无生气地靠在小姐背上。

「放心,我不会和家主说的。即使是妖怪也没关系,我都会支持你的。」

「洌华姐!」

「好啦~日之奈在意的男生就在这间房内吗?」桐间率先走近上前,拉开了和室的扇门。

「等等!!!洌华姐你在里面不准乱说话!这是候任当家的命令──」

桐间她却突然停住脚步,来到她身后的小姐收刹不住,直挺挺地撞上桐间的后背。

「怎么突然停下了?洌华姐。」

「日之奈,里面……没有人啊?……」

小姐的表情,被桐间的惊讶所传染。

「怎可能!今早出门的时候他明明还在!」

小姐一马当先冲了进去,睡房内空荡荡,只余下收拾整齐的被褥,和点滴架上半空的生理盐水。她摸一摸床铺,唯有余温这一点我无法消除,以小姐的聪明,自然推测得到那个银发男生没有离开多久。

可是我有自信,小姐是不可能找到他的。

「受这样重的伤还到处乱跑,真气人!」

「日之奈……」桐间不太了解目前的状况,这令她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那个男生应该还在附近。洌华姐!我要把他找回来!」

小姐是永远的行动派,在说话之前,她已经飞箭一样,「叭达叭达」地在响木铺设的走廊地面上奔跑。

「等、等等,日之奈──」我知道桐间虽然医术高明,体质却很孱弱。现在她会因为不放心小姐,于是舍命陪君子,陪她追赶出去。

而外面的私人汽车上,姬神家所指派的人类保镳仍在待命。

小姐会在附近溜一圈,顶多二小时后就会放弃,与桐间安全归来。附近所有隐藏的危险,我早己全部排除在外。何况这间宅第本身就有姬神家所设置的结界保护。

所有的事都已经准备周全。

在她们离开之后,一啸长响,大宅短暂地回复应有的寂静。

「......这样就好。就让我切断小姐和那个男人的缘分。」

因为小姐与他之间已经出现了单向的红色姻缘线。

在未流落凡间前,我曾经也是月老座下掌管切断尘缘的姻缘剑,人类与人类之间勾挂的那些红线黑线,即使现在丧失神格,我仍然能够清楚看见。

我有种不安的直觉,一旦和那个男生扯上关系,小姐最后多半会伤心收场。

我不愿见到她哭泣,即使我不明白,自己之所以会产生心痛感觉的原因。我只知道保护小姐是现在的我应该肩负的职责。

我的名字是「黑月胧夜」,是除妖师「姬神」家族世世代代的忠仆。

与此同时,我亦有另一个身份──备受诅咒的食人凶刀「妖刀‧网切丸」。

*1一鸟不鸣山更幽:出自宋代文人王安石的诗《钟山即事》。原文是「涧水无声绕竹流,竹西花草弄春柔。茅檐相对坐终日,一鸟不鸣山更幽。」

*2茶筅:茶道使用的点茶用具之一,以竹制成,用于搅拌茶汤,令粉末状的茶和水能够均匀融合

*3三岛茶碗:由朝鲜传入日本,以粉青沙器工艺制作而成的陶瓷茶碗

心弦~1 不知道自己吃醋的妖刀 (黑月胧夜视角)
聊斋先生的花妖狐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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