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蛇骨婆(上)

妖怪的地下街是一个奇妙的地方。这里挤拥热闹,每一个朝代都曾经在这里留下过去的痕迹:随处可见盛唐的飞楼*1,宋式的虹桥*2,以及西汉的大殿,东边远处还有一排年代久远的南朝古寺,良夜之下映衬的模糊轮廓,共同点缀着地下街天际的边界线。

每一个群县乡城的地下街都是相通的,故此虽然内中的建筑和道路比之前改变了不少,但依靠着某几个常见的地标,前去的路依稀能够辨认出来。

何况几日前我才拜访过她(为了归还之前借走的书),认不出路的可不是搞笑吗?

『蛇骨婆』的书店「鱼梦轩」,就在大能仁寺的附近。

地下街里的妖气浓烈,路上妖怪很多,有不少还是之前未曾见过的种类。可是怪了?为什么这些妖怪见到我都退避三舍,而且眼神还要相当的警戒。

我知道平素很少人类会进入地下街里流连,但是两三天以前还不是这样的吧?毕竟在地下街的妖怪群里,「聊斋先生」这个名号尚算少有名气。至少住在那处的大部分妖怪都知道,我并非是赶绝她们生存空间的敌人。

难道因为我样子改变了,所以认不出我来?

「小哥──这位小哥。」

诶?这个人是在叫我吗?

我看一看旁边,又用手指一指自己,卜卦摊上的那个人则点了点头:「是的,就是你啊!这位抱住『针定』的小哥,请你稍作留步吧。」

「抱歉,我没有钱占卜。」

即使声音是女的,也不代表我会因为性别而受骗哦。

「嘻嘻,别说这样的话吗~这次是免费的哦。」

在这个人心不古的世代,天下岂会有如此便宜好康之事,即使是出自地下街妖怪之口,恕我亦难于相信。

「是真的啊,因为我初出茅庐,现在是在攒经验。」

所以就是骗子是吧。

「好了好了这位客人!这次我就给你免费起一卦吧!」

既然不花钱,那就试试看吧。

坐下的时候,好像听到她在咕哝说「小气」。但当我示意要起来离开的时候,眨眼间她又搬出一套虚伪客套的笑容。

「请坐,请坐。」

说是占卜摊子,也不过是一桌二椅的布置,桌面之上铺有一块浅珍珠紫色的桌围。

比较有意思的是,上头放的不是一般卜者所使用卜钱和龟甲,而是一块银光闪烁的琉璃水面镜。

「呵呵,我所使用的是名为『仪镜八水卜卦式』的占卜术,很灵的哦!」

刚刚你不是说自己是初出茅庐吗?灵不灵验是如何估算出来……不过「什么是『仪镜八水卜卦式』?在现世和地下街,我也从未听说过有这种占卜术诶?」

「这是妖怪『仪姬』一族世传的镜子占卜术!」她的眼睛如镜面一样清澈有力。「『仪姬』很少会为其他生物举行占卜,这点你应该也知道的吧?所以啊即使是妖怪,对于这种占卜术平时亦难得一见,今日遇到我是你的福气呢!」

我承认自己被「妖怪世传」这一点小小打动到,何况她把这套占卜术说到神乎玄乎,令我的好奇心稍微压抑不住。

「为了可以成为青春不老的下任『仪姬』──」

我好像听到某种很要不得的事。

「……咳咳,我们还是开始占卜吧。」她指示我凝望那面波水镜,『针定』它同时也把头凑过来。

「不可以哦,一次只能够一个,不然会影响到占卜的结果。」

听见这番话之后,『针定』把身体缩回去,选择盘伏在我腿上休息。看来它跟我一样,对占卜这类事其实不感兴趣。

「哦哦,我见到了,你的运气不错,最近桃花旺盛呢!不过三颗姻缘星同时出现在命盘里,处理不好的话可是会闹出血案啊。要小心选择与你一起的爱人!」

她算的到底是我还是这个身体的运气啊!而且肩负着随时闹出血案的姻缘当真算运气不错吗?!这个「不错」的标准到底是界定在什么地方啊?

「抱歉,目下想算的不是这个。」

「竟然会有人对姻缘不感兴趣。那就麻烦了,我比较擅长的只有姻缘。」

我听到了哦,你的低语。

占卜师强充起笑脸:「没关系没关系!那就再占卜一次吧!这次你想占卜什么呢?」

事后才问起客人想卜算的主题,这样的做生意方法真的没问题吗?

「未来。」

「太空泛了。」想也没想,她就打断了我。

这个人啊......你可知道,现在我只想赶快去鱼梦轩找老朋友,然后问那位美貌老太婆借钱买食的,实在不想花太多时间在这种游戏般的占卜上啊!

所以,为什么她会叫住我的呢?因为自己看上去比较好骗吗?要是这样她可找错对象了。

罢了。我看只要占卜还未完成,这个人也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于是为了打发她,我说:「那就回家的方法吧。」

「请小哥你把手放在这里。」她拉起我的手,放在波水镜的两旁。

忽然间镜面波涛汹涌──是的,就如同镜面连接上海面一样,一个个水波从镜子的边缘出现,又于另一处没入消失,期间占卜师她不断用柔朦的声音,念诵神秘难解的咒文。

镜面上的水波突然向上喷出,高涌数尺,并且逐渐聚拢成一个形状。

「告诉我,你见到什么?」占卜师的声音从水柱的另一端传来,散漫而空洞,仿似梦呓一样。

「好像是......一个人影?」

「男的女的?那个人影是你吗?」

聚集的水尚未完全成型,但这个模样,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不,这是......」

水像猛然「轰」一声倒塌,占卜师脸带潮红,上半身靠在桌面上不断喘气。我偷瞄一眼镜子,它已经变成普通的模样。

「你没事吗?」

「没、没事,只是妖力耗尽......啊!波水镜出现了裂纹!」她紧张地捧起镜子:「这次完蛋了,师傅一定会把我杀了。怎么办!可以用胶水修补吗?」她一边碎碎念着什么,一边用最快的速度收拾桌围椅子打包带走。

「那我先走了。」分明一副要出逃避难的姿势。

「等等!那占卜的结果呢?」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这样丢下太不负责任了!」好歹也给个下文啊!逼着人占卜却又不说结果,这种吊人胃口服务态度太恶质了!

或者是我说中她的痛处,她低呜了一声,然后悻悻然说:「那个水中的人影就是能够带你离开困境的贵人。凭水波的高度推断,那位贵人就在你身边。至于这个人是谁,那就要靠你自己发现啦!就酱。」

说完,她就变成一股轻烟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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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那应该是江湖骗子吧。」做事既瞻前不顾后,言谈间亦相当可疑,那面镜子听起来好像是她从师传处偷借回来的吧,说不定是学艺未成的占卜新手。「你觉得呢,『针定』?」

不过,最后的占卜结果却令我有点在意。

虽然那位占卜师给感觉不太可靠,但那面波水镜里却蕴藏着强大的能量。

不同于妖气,是更加清新而含蓄的能量。我觉得,那面镜子未必是属于妖怪的东西。

而且自古以来,人类相信年代久远的镜子蕴藏神秘的能力,在益都县*3也流传著名为「镜听*4」的占卜术,故此镜卜所传达的信息未必完全不可信。

「但假如预言是真的,可以帮我离开困境的贵人就在附近,那个人会是谁呢?」

镜水所塑造的身像太模糊,而且片刻即逝,根本来不及去仔细辨认。

当时只觉得有种眼熟的感觉,却又记不起来是在那处见到过。

「呜。」

『针定』叫了一声,抬头一望,自己已经来到鱼梦轩。

推开门前我忽然想到,自己以现在这副样子去见『蛇骨婆』的,她很可能会把我错认成别人。唔......见面之后应该怎对她解释好呢?

「打扰了,请问有人在──诶?」

这里......是哪?

在我眼前的,不是熟悉的一架架紫檀书架,门口处亦不见那对长年累月燃烧着驱虫梦甜香的金色侍女香炉,地面上也没有随处乱堆乱放的古籍和杂物。

取以代之的,是好几十个并排而立的浅灰色直立储物柜子,氤氲透白的水气,以及五颜六色形态各异、半裸半露燕瘦环肥的女性娇躯。

我倒退一步往上看了一看:「鱼梦轩」,牌匾上方确是写着这三只字──等等,旁边那堆小字是?

「女子......澡堂?」

鱼梦轩女子澡堂?

啥???

「啊呀呀呀呀呀呀!!!有色狼!」

「色狼!?哪儿?」

「这种恶心的味道──可恶!你这个臭人类!看我不把你咬杀!」

「对不起!是我误入了!」我快速反应赶紧把门用力关上,然后用整个身体贴上去挡住。

天啊!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个地步的?这地方之前还是一间书店啊!怎么突然会转变成女子澡堂?

「别咬我裤管了『针定』,都这种时候......啥?你叫我逃走?」

咬扯裤子的它松开了口,然后点点头。

「可是现在我松开手的话,我怕我们都死无葬身之地啊!」

发怒的女人是最可怕的。假如遇到的是发怒的女妖,情况就更为可怕。到底我与这地方是否八字不夹,为什么来到这里后,遇到的不是莫名其妙的事,就是危险的意外!

「决不饶过你!」

「死色狼!快出来受死!」

身后的木门被推挤得呯呯作响,刚才匆匆一瞥,内里至少有三、四十个人,这扇门恐怕支持不到多久。

『针定』说得对,逃走才是上策。但是有什么方法可以暂时挡任这群愤怒的女妖呢?

假如有笔墨在手就好!最重要的东西偏偏没有跟随我过来。还是快点看看附近有没有可以用来代替毛笔的东西吧!

「可恶,这个色鬼把门锁了?」

「让开,让我来。」

「风姐!」

「太好了,风姐出马的话,一下子就可以把这该死的门吹飞了!」

不要啊!你们把门吹飞的话,我小命就倾刻休矣。

要快些找找──有了!「『针定』,那里!树枝!」

不负我所托,『针定』纵身跳上头顶的『炭笔树』上,举起尾巴上的锋利指针往下狠狠切下去。

这种树的树芯是深灰色的,而且具有可脱落性的特质,因此经常被爱好画画的妖怪,当成是墨锭的代替品。只是它的枝条长得实在太高,树皮又滑,一般人攀折不上。

但此时不用,更待何时。虽然我不知道这棵树是几时竖立在门前的,但它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处是我的万幸。

我接过坠落的幼小树枝,以木代笔,在空中以行云流水一般的极快速度书写出一行文字。

「缚!」

在两手对合之后,符咒瞬即生效。那一串文字飞龙一样直奔大门,在钻入表面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木牢术』,是老师用来闭锁书房的奇术。

我听见内里的声音似乎乱成一团:「什么?爆风魔法竟然起不到作用?」

不愧是老师创立的咒式,即使是以空气为媒介,仍然无损它的实用程度。

「那个人类对澡堂门做了什么!卑鄙!」

「别以为我们会放过你啊!」

可是情况仍然不妙啊!

「呐『针定』,我们趁机走吧!」

「你们想往哪里去?」

后无退路,前来追兵,一位身穿黄衫的少女,手持方天画戟的少女挡在我们面前。

「别以为偷窥女子澡堂后可以全身而退,采花贼。」

「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

「我是权衡轻重的妖怪『阿衡』,对于采花贼绝不姑息手软!看招吧!」一言不合她就操动起画戟,根本没有打算把我的话听进去的意思。

无奈之下自己被逼带着『针定』闪躲逃奔。因为画戟的重量,少女的动作并不灵活,但攻击的范围却很大,一不小心就会被扫中。那教我该往那一处跑啊!

「『针定』!」

突然间这只小狐狸跳出我的怀抱,为了争取逃跑的时间,直勾勾地扑到少女的脸上。

「哇哇呀!让开!你快点儿让开!」

在她努力与『针定』缠斗的时候,我悄悄抓起地上的一把土。

「抱歉了!阿衡姑娘。」

『针定』听到暗号,适时松开手,而我则把手中的泥沙全力撒向她的眼里。

虽然有点过意不去......不过废话少说,逃!

「啊啊啊!我的眼!看不到、看不到了!可恶你这个人类!别让我抓到你了!」在我身后,少女继续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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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真是我所认识的世界吗?

「我不行了......休息一下吧?」

夜雾的温度愈来愈低,而我们现在还未找到可以歇脚的地方。

「抱歉『针定』,令你失望了。」

说好带它找吃的,却连累它与我一起东奔西跑。

刚才看相的说我有血光之灾,没想到会是应验在这种地方。只是如此计算下来,姻缘星就不止三颗吧?那个新人占卜师果然不太可靠。

可是回去的方法......当真会有吗?

「我现在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呐......广州也好,地下街也好,警察局也好,感觉好像被抛入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世界。」

连熟悉的妖怪世界,也变得完全陌生起来。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还要多久才会消停?假如这个是『苏』的惩罚,那我知错了,可不可以当作了一场恶梦,把我送回去?

嚒,已经够了,好累。

「我想回去......」蒲家庄虽然不是富裕开明的地方,但那儿有老师,有青霞姑娘,有『蛇骨婆』,有小老虎和其他的同伴。

我很想念他们。

「呜呜?」

啊,被摸头了......真的是,头发都被你弄得乱糟糟的,笨蛋狐狸。「让你见到我哭的样子,真丢脸啊。」

「呜呜──」

它是在担心我吗?

「你放心,我没事。」我轻力揉搓它的肚子──『针定』的敏感点就在腹下──它干脆躺卧起来,表情看起来很是享受。

「别在我店门前逗宠物啊。」

被发现了?是那位黄衫少女的追兵?

我往旁边迅速一望,一个有如雪中红梅的美貌女子,打着伞踏着碎步慢悠悠款款而来。

「......『蛇骨婆』?」

想不到可以见到熟悉的老面孔,我不是做梦吗?

「你认识我?」一双秀眉轻轻皱起。

今日的她打一个高高的髻,颈上带一条猫儿眼石项链,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与平时一样,不露喜亦不表忧。

连她这身晚唐风格打扮也是如此的熟悉。

可是我却有一种想要哭的冲动。

「我──」

「别动。」然而『蛇骨婆』手中突然伸出的五指剑,和她说出口的话一样冰冷。「小子,你与蒲聊斋有什么关系?」

*1飞楼:高楼的别称

*2虹桥:又叫「廊桥」,是有顶盖的桥

*3益都县:位于山东省,即今日的青州市

*4镜听:在除夕或者元旦夜晚,祭灶后手持古铜镜出门,偷听遇见的第一位路人的说话以卜吉凶。蒲松龄曾以此为题材,写下《镜听》一文

第九章 蛇骨婆(上)
聊斋先生的花妖狐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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