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壁(九)

窗外,飘来如铃似幻的嬉笑声。

「来嘛──」

「来玩嘛──」

原来的水塘,眨眼蜕变为睡莲盛放之池。九十八朵『鬼莲』,捕捉到九十八个亡灵,而每一个冤死亡魂的怨念,都令草木瞬间成华。

拨开莲华花瓣,跳出一个又一个初生的精灵。唯独新死的一缕亡魂,无处可依,却又流连忘返,不欲离开。

「师、师傅!她们都聚上来啦喵!?」

阿绣被花妖们团团围绕,男人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道:「『初生之犊不畏虎』,现在是她们最需要灵气固本的阶段,你要小心不要让孩子们吸干精气哦。」

「喵!?讨厌喵!你们不要过来──」

男人跨出门槛,隐约见到对岸枝桠之间,竖立『牛头』和『马面』。它们恭肃垂手,一如寺庙里的泥塑护法,默候某人的指示。于是男人向它俩点头,『马面』妖怪才抛出铁索,把唯一飘浮的亡魂抓去。

阎王要你三更死,岂敢留人到五更。这两妖怪大概期待日久,结界既破,便再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师傅──救救我喵!」

「那你就思考她们需要什么吧。」

男人留下不负责任的言语,向里走回枯骨旁边。失去咒式的加持,被强行净化所有怨气,仅存的不过是普通的骨殖。

男人不打算安葬它们,却把手探入其中,取出一截脊骨。

「换你出场了,阿绣。」

这是最后的收尾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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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骨属于名为『真真』的女妖怪。

她的真名早已无人知晓,但男人知道她是在人生最绚烂的花季时候死去的。这位少女死前唯一的心愿,就是再见上一眼,那个她曾经刻骨铭心爱过的男人。

这份悲伤和遗憾,一直深埋藏于白骨深处。

斯人已逝,芳魂何处?男人发掘出来的,或许只是流传世间的一份相思残响。而今,这份相思被赋予形体,并继承了宿主曾经的记忆,以及恋心。

她醒来,就在爱人怀中。

少女哭了。

手贴在恋人的脸颊,她感知到只属于人类的温度。

是她曾经爱恋男人的体温。

「进之,你终于找到入口吗?」

朱进之笑容如煦,一切仿佛回到旧时。他不聪明,有点自卑,不是父母认定会高中状元的那种孩子。但对『真真』来说,这个男人曾经给予她的温柔,就似吹过清明柳树的暖风,令人留恋。

最重要的,是他实践了对自己的承诺。

情深对望,书生的大手覆盖于少女的柔荑之上。他紧紧握住她,给以『真真』温暖的坚定感。

「对不起啊!花了些时间,所以我迟到了。」

「不,不要紧的──」

「你不生气就好。」进之笑道:「放心吧!从今以后,小生绝不会再放开这双手。我答应你。」

少女再次哭了。

只是这回,是喜极而泣。

在爱人的怀里,曾经的画壁天女含笑烟灭。

画壁(九)
聊斋先生的花妖狐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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