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挥手,与过去告别!

Part1忙起来,是不是就能忘了烦?

“嘶——”康晓弦将割伤的手指放入口中,轻轻地吮着。

像是全世界都在跟她作对一样,今天一大早,她的生活就那么不顺心。她起大早去公园跑步,照往常的习惯,她不跑上个十公里是决不罢休的,今天才跑上八公里就岔了气,只能沿着步道缓慢行走;鉴于今天是周日,她决定下个厨,犒劳下自己,去早市买菜的时候发现新鲜的明虾都被挑走了,冬笋也显得太老。好容易买了些菜回来,这不,她一边切菜一边想着心事,冷不防手指又被菜刀划破了。

但康晓弦没有办法不想昨天发生的一幕幕。昨天发生太多事了——小磊的笑声,那么单纯,又那么脆弱;难得感情稍微外露一点的冯潇,却用失望的冰冷眼神死死地盯着她;连一直被她带在身边,像亲妹妹一样照顾的娜娜,也只给她留下了一个失望的背影。

是啊,娜娜……她终于对娜娜说出了压在心中十几年的话,这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但是那些于她而言是解脱的话,一定深深地伤害了娜娜。她康晓弦,难道不该为孙旭的死亡负责吗?这么多年,她一直尽她最大的努力照拂娜娜,从娜娜上学到来她身边工作。够了,康晓弦觉得,这样也算是不辜负孙旭和娜娜了,然而她终于还是伤害了娜娜,孙旭那么宝贝的妹妹,自己的得力干将和知心姐妹。

康晓弦啊康晓弦,你都干了什么!

她机械地将肉腌上,把切好的菜盖上保鲜膜。想起来要处理伤口时,手指上的血已经不再流了。做完这些,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分。她不能停下来。周维不在,她今天要去星顿给周乐萌开家长会。

加油,康晓弦,你可以的!她拍了拍自己冰冷而疲惫的脸颊,发动引擎。

康晓弦很少像今天这样想见到周乐萌,从她最爱的女儿、最好的作品身上汲取一点勇气。但周乐萌这会儿却不在班上,她正和同学们准备校际学科竞赛集训,忙着呢。

周乐萌知道今天是家长会,也知道康晓弦会来星顿给她开家长会。不过,周乐萌又没犯什么错误,从学习到文体生活一如既往地拔尖,她可不觉得Shirly会去跟康晓弦讲自己的什么坏话。至于康晓弦?算了吧,她只要知道女儿优秀且持续优秀,大概是不会再追问什么的。

想到这些,周乐萌叹了口气,伸伸懒腰,决定回集训教室继续做题。这个时候,郑义也从教室走了出来。周乐萌在郑义的眼睛下面看到了深深的黑眼圈。

“怎么,没睡好?刚才错了那么多题,不像你啊。”周乐萌主动问道。

“嗯,啊?”郑义却像没睡醒似的,含含混混地回答了一声。

果然是没睡醒吧,周乐萌拍了拍他的肩膀,“觉主,别睡啦!一会儿放学了,你爸妈不来看你吗?”

或许是周乐萌看错了吧,郑义的眼神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厌恶,“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这一天上午的集训结束之后,学校会放这些集训的尖子生半天假,于是人人积极踊跃,就是不把心思用在做题上。好容易快要捱到放学时间了,集训教室的门又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一个长发邋遢的男子,正探头探脑地朝教室里看过来。

终于,男子找到了目标,咧着嘴招手:“郑义,看这里!”

在周乐萌发愣的时候,郑义从她身边站了起来,眉头一直紧紧锁着,一言不发地走出教室。教室的门一关上,大家就开始窃窃私语:

“那个人直接叫郑义出去,可能是郑义的家长吧?”

“可今天不是家长会吗?这个时间家长会都快结束了,他怎么才来?”

“咳,也说不定是迷路了呢,学校那么大,没来过的很容易走丢吧。哎,周乐萌,你跟郑义熟,那人到底是谁啊?周乐萌?”

周乐萌没有回应,她正在脑海中仔细搜索那个人的影子。啊,对了,这不羁的长发,格外高挺的鼻梁,是不是……

周乐萌摇摇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猜测。怎么可能是那个人?

但是如果他是郑义的父亲,姓郑,那么一切就都对得上了——那个人很有可能是郑飞涛!郑飞涛从前是个歌手,有些名气,唱过几首数得上名字的歌曲,周乐萌小时候跟着姥姥看省电视台的春晚还见过这个人上台歌唱,不过这些年似乎有些过气,已经很少在公众面前露面了。原来,他可能是郑义的父亲吗?

周乐萌正猜想着,郑义已经回来了,一反常态地一甩手,教室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你爸爸原来是郑飞涛!难怪你这么……”周乐萌凑近他,小声说道。只是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郑义冷冷地打断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说完他低下头去做题,再也没有理会过任何探究的目光。

“问一句有什么大不了的!”周乐萌嘀咕了一声,心里有些酸酸的,只是不好承认。

她也别扭了半个小时,听见下课铃声响起才觉得终于解放。所有人都走了,她一个人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

“萌萌?”她听到康晓弦在叫她。啊,是康晓弦开完家长会了,周乐萌明白过来。

“妈。”周乐萌低低地回应了一声,她实在是打不起精神。

康晓弦走了过来,“家长会没什么事,你们老师挺喜欢你,说你表现很好。走吧,你集训也累了,妈妈回家给你做饭,再带你出去放松一下午,打打游戏,看看电影,怎么样?”

“妈,”周乐萌摇摇头,“我都跟同学约好了,下午还要继续准备学科竞赛呢。”

好吧,周乐萌也早就有自己的世界了。想起在Shirly的视频里,周乐萌和同学们在一起时露出的无拘无束的笑容,康晓弦忽然生出一种感觉:这个已经相当独立自主的女儿,很快就要脱离她的怀抱,飞向更广阔的什么地方去了。

竭力忽视越来越强烈的失落感,康晓弦又开口,“好吧。不过你可别忘了,你的十七岁生日要到了——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妈妈都给你买,或者提什么要求也行。”

周乐萌凝视着康晓弦,似乎要从母亲脸上挖出她背后的意图来。半晌,她笑了。

“给钱就好了,妈,”周乐萌眨眨眼睛,“就给我,能买自己喜欢东西的自由,怎么样?”

但是你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呢?康晓弦很想追问一句,可是周乐萌的样子明显是不想说下去了。

康晓弦叹了口气,“算了,你记得早点回学校,小心点,知道吗?”

“好了,妈,我又不是三岁了,”周乐萌已经收拾好书包了,“你要是觉得没什么事可干,不然就去找你那帮‘同学’玩,多跟年轻人相处,怎么样?你开始‘上学’这段时间,好像都变得柔和了,也好说话多了。”

康晓弦都被周乐萌说得愣住了,“真的?”

“嗯,真的,就算是心理治疗吧!”周乐萌吐吐舌头。

“小丫头!难不成你的意思是,我之前还有心理疾病?”

康晓弦想让周乐萌停下来把话说清楚,但周乐萌一看大事不好,一说完“心理治疗”这几个字,就马不停蹄地溜了,只剩下康晓弦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教室里出神。

满怀期待来找女儿,却是这样的结果,康晓弦觉得索然无味。回到家也没什么意思——就算做好了一桌子饭菜,谁来吃呢?她索性回到办公室看稿子。

就工作吧!工作才是忘记烦恼最好的方式。

只是读了几篇稿子,康晓弦就发现,连最熟悉的稿子也不能再带给她安全感了。那些作品里,描述的人际关系是那么美好——康晓弦从前常常发笑,指着稿子对娜娜吐槽:这些作者啊,还是太年轻,把人想得太简单了。哪有那么多完美的感情啊?

但今天,她看着那些明显太过理想化的文字,心里竟然古怪地涌起一股羡慕之情。如果,如果现实中的人情,也能像作品里那样简单又动人,那该有多好啊。

而从前和她一起吐槽稿子,分享秘密的娜娜,现在也不在她身边了。康晓弦知道,自己格外地需要娜娜。不仅仅是因为娜娜是她的得力助手,也不只是因为娜娜的存在对于康晓弦来说几乎意味着救赎,更是因为,她早就把娜娜当做小妹妹一样看待了。

但……

忽然,有人敲门了,那秀气而缓慢的三声敲门,好像是娜娜!

康晓弦快步走过去,一把把门拉开,却发现门口竟然是汤勺!

……是她忘了,她还约了汤勺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面谈。耐着性子,康晓弦把稿子收起来,仔细听汤勺说话。和从前一样,汤勺一直将康晓弦视为人生偶像和导师,尤其是那次作品签售会,如果不是康晓弦强有力的支持,汤勺可就再也没脸见读者了。

所以汤勺更加崇拜康晓弦了。思来想去,他决定在新作中以康晓弦为原型设计了自己的主人公,这次来到她的办公室,除了要与康晓弦商量作品的架构,也想要对她进行进一步采访挖掘,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神秘力量,让她如此坚韧。

如果能够学到她的一半,自己想必也会变得更加成功吧!汤勺有点小激动地想。

可眼前的康晓弦好像有些不对劲。她的唇釉因为热茶而掉色了,露出了隐隐苍白的嘴唇,神色也有点怔忡,时不时就会走神。

在第四次抱怨了文思断路的不如意之后,汤勺终于怯怯地发问,“晓弦姐?您怎么了?”

这话仿佛一个咒语,将神色不属的康晓弦彻底点醒了。她霍地站起身来,几乎连基本的礼仪都快顾不上了,只是匆匆对汤勺说:“抱歉,我今天还有急事,改天再约吧!”

康晓弦匆匆走了,留下汤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他有点担心康晓弦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又一想,康晓弦可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哪能跟自己这种软脚虾比?就算真的出了状况,她也能三下五除二解决好的吧?

他哪里知道,他心里万分崇拜的晓弦姐,正被不断袭来的恐惧和孤独啮咬到无路可逃呢!

Part2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康晓弦倒也确实找了同学。当然,这个同学是她真正的高中同学——沈蕾。

不过,这次见面在康晓弦的预期里,本来应该是老朋友之间用来叙旧的下午茶;沈蕾却是把还正在考察期的预备男友叫上了。倒是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士,似乎和沈蕾之间气场也还相合,但除了这些,康晓弦是一概不想多考虑了,只用茶匙轻轻舀着抹茶上的泡沫。那人也很知趣,略坐了坐就声称自己还有公务处理,将时间留给了两位旧友。

“晓弦,没跟你说就叫上他,是我不好嘛。不过,都说你有一双‘火眼金睛’,”男友走后,见康晓弦似乎有些不快,沈蕾忙跟她咬耳朵,“我就是想,让你把把关,看看这个人怎么样,我能不能接着和他相处啊?”

康晓弦只是说道:“看起来不错。”

沈蕾刨根问底:“那芯子呢?你觉得到底怎么样?”

康晓弦长叹了一声,“你和他相处了一两个月,都未必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只见了他一面,怎么可能清楚呢?说到底,哪有什么火眼金睛……人人都可能戴着面具,我只能说,都多加小心吧。”

沈蕾也觉出康晓弦的情绪不对了。思索了一会儿,沈蕾拍拍她的肩膀,“晓弦,不是我说,不然的话,你还是再找个老公吧?我知道你一心事业,事业做得也特别棒——不是让你回归家庭,我就是觉得吧,人活着怎么说还是得高兴一点。你女儿一天比一天大了,能陪你的日子也越来越少了,你身边有一个人相互取暖,总比一个人死扛着挨冻强吧?”

康晓弦只是惨淡地笑了笑,“凑在一起,就能相互取暖吗?也许是互相伤害呢?”

沈蕾摆摆手,“得,我说不过你。装睡的人,怎么可能叫醒呢?”

一时之间两人都有点尴尬,好在她们很快就转换了话题,说到了前两天的同学会上。一说到这里,康晓弦就忍不住要问了,“你们为什么都觉得宋老师的事和我有关?谭克真的……喜欢我?”

沈蕾定定地看着康晓弦,缓缓地开口:“我以为很明显了啊。你以前一直不知道吗?”

谭克原来真的……喜欢过她?康晓弦想了半天,才有点想起来事情的原委。

那还是他们高二的时候,宋老师让坐在谭克前排的康晓弦帮他补习功课——谭克之前生了一场大病,进度落下了不少。但是,沉默寡言的康晓弦怎么可能主动开口补习功课呢?她只能每次放学都留在教室写作业,等着谭克来问问题,她就把写好的作业给他,供他参考。

这几乎称不上是一种辅导,最多算是课后一起写作业而已。康晓弦不说话,谭克也很少对她说话。不过,每次一起写完作业,谭克都会跟在康晓弦的不远处,一路将她送回家。

只不过康晓弦那时不知道,她还曾经问过谭克:“为什么总是跟着我?”

“我和你顺路,不行吗?”谭克连脖子都涨红了,讷讷地说道。

什么顺路?分明是暗恋。如果那场火灾真的是因为谭克要给她准备生日礼物……

康晓弦,你怎么敢自以为活得清醒明白?最糊涂的,明明就是你啊!

这么多年过去了,康晓弦再一次对自己感到厌恶。如果糊涂的只有她,承受后果的只有她,那倒也罢了。但是……她竟然一直,一直都在伤害别人!远到宋老师和谭克,后来又是孙旭、娜娜、冯潇……

康晓弦几乎无法原谅自己的错误。

但是再怎么痛苦难当,学还是要上的。周一一大早,康晓弦习惯性地搭公交车来到顶英。看着一如既往光灿灿的校门,康晓弦的内心却再也无法涌起之前的豪情,只剩下一片毫无意义的空荡荡。

如果一直寻找不到关山越的下落,那么,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还要留在顶英?

康晓弦一走进班级,就不可避免地看到冯潇在讲台上,正一板一眼地擦黑板。

糟了,今天是周一,她也是值日生!

康晓弦放下书包,拿出扫帚,硬着头皮跟冯潇打了个招呼,“冯潇,来得好早啊!”

但冯潇连脸都没有转过来一下。他的侧脸肌肉紧绷绷的,显然他还在气头上。

康晓弦还想继续试探冯潇的口风,但李博然已经凑了上来,笑嘻嘻地看着她,就是不说话。一看李博然泛着红的耳朵尖,康晓弦怎么不明白,他是在向她探听她那位美丽的“小姨”呢!

康晓弦把娜娜给的纸条递给李博然,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我小姨要是说了什么,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别伤心啊。”

李博然笑得灿烂极了,“怎么会!我谢谢你还都来不及!”

看着李博然如获至宝的样子,康晓弦在心底暗叹一声。娜娜……

现在先不管其他,康晓弦决定先从冯潇入手,挽回一下两人的关系。

于是,康晓弦咬了咬牙,连面子都不要了,一整个上午都追着冯潇。

“冯潇,真的对不起,我不应该跟踪你,也不应该欺骗小磊。”这是第一节课课后真诚的道歉。

冯潇不理不睬,收齐了全班的作业,径直走人。

“冯潇,你看这道题我都不会做。能不能再给我讲讲?”这是课间操之后,康晓弦拿着习题册来请教问题。

冯潇将耳机塞进耳朵里,面无表情地听音乐,完全拿康晓弦当空气。

“冯潇,中午快到了,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打饭,这顿我请,怎么样?”这是第三节课后,康晓弦干脆拿着饭卡,又来到冯潇座位旁。

这回冯潇干脆披着校服外套,往桌上一趴,睡着了。

范晶晶都惊奇了,“萌萌,你这是把冯潇怎么了啊?”

一边的沈博雅哼了一声,“不理他,冯潇就是那个脾气。来,萌萌,我们画五子棋!”

康晓弦也不禁有点丧气。一个当妈的成熟女性,要哄一个17岁的大男生,倒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今天她以17岁女生的身份去哄他,却是举步维艰。也许正是因为,康晓弦心中有愧吧?她想道。

第四节课是数学课。高兴一进来,就忙不迭地宣布了一个消息:原来,顶英将要参与市内校际学科竞赛,即将组建竞赛队,欢迎各位高手报名!

这事康晓弦也知道。周乐萌昨天就给她发了短信,说自己已经报名参加了星顿的竞赛队,这几天就不回家住了。顶英这边,邹唱和冯潇都已经报了名。康晓弦想了想,举起手来:“老师,我也要报名。”

如果同在一个竞赛队里,或许她还有与冯潇和解的机会?

高兴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点点头,“好,我记上了,周乐萌……”

“我!老师,我也要报名!”高兴刚刚将“周乐萌”登记上去,就看见彭宇也举起了手,见高兴一时没看到这边,还不停地挥着手。

这彭宇今天怎么这么积极了?高兴一边继续登记,一边心里犯着嘀咕。

却不知道下面范晶晶已经一脸揶揄地看着康晓弦了:“萌萌,你可以啊!彭宇哪是奔着竞赛名次啊,根本就是因为你去,他才掺和的吧?”

李博然本来看了娜娜的纸条,整个上午都苦兮兮的,这会儿也忍不住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了,凑过来打听,“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有什么新进展了?周乐萌你真不够意思,都不告诉我们!”

“去去去!”康晓弦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有的没的!我是去督促自己,顺带帮他们训练的,懂?”

三人叽叽咕咕的,倒是把康晓弦心头的阴云暂时驱散了不少。

下午放学时间很快就到了。离校门还有很远,康晓弦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修长身影。

康晓弦走过去,向冯潇挑了挑眉毛:“怎么,在等我?”

冯潇点点头,“去看小磊。走吗?”

冯潇走在前面,康晓弦默默跟在后头,两个人一路无话。忽然冯潇开口了,声音低沉:“你一定很看不起我吧。”

康晓弦一愣:“这话从何说起?”

“我冒充了关山越,欺骗了小磊。”冯潇说道。

原来真正让冯潇介意的,并不是康晓弦冒充了他,而是冯潇自己也一边怀抱强烈的负罪感,一边冒充关山越给小磊讲故事。

“如果关山越知道了这件事,说不定也会很高兴吧?”沉思了片刻,康晓弦开口说道,“他写的东西能够救人,至少能带给小磊欢乐,这也是一件好事吧。”

冯潇无声地笑了笑,“也许吧。只是……周乐萌,你不是一直关注关山越吗?你那里,还有没有他的其他作品?”

“怎么?”康晓弦走快几步,赶上冯潇。

“我能找到的所有关山越的作品,现在我都读给小磊了,”冯潇叹了口气,“我已经不知道还能给他读什么了。你是关山越的粉丝,我想,也许你那里有一些我没见过的作品?”

这可真是问对人了。原来,康晓弦本来就欣赏关山越的作品,再加上后来要为关山越量身打造签约方案,随身甚至都带着很多作品的打印稿,手机里更满是关山越的电子版作品。

“在那之前,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康晓弦朝冯潇眨眨眼。

冯潇一怔,有点不好意思地站定了,对康晓弦说:“周乐萌,握手言和吧。我们先去看小磊,再谈别的?”

康晓弦笑了,“一言为定。”

毕竟,她也很喜欢小磊。

两人一起来到了嘉润景苑186号,一进门就直奔小磊的房间。在夕阳的照耀下,小磊苍白的小脸近乎透明。但他还是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关山越哥哥!还有周姐姐,你也来了!”

说着,小磊把手边的零食往他们这边一个劲儿地推,想要请两人分享零食。

冯潇和康晓弦对视了一眼。康晓弦立刻从包里找出了一篇关山越的短篇小说,坐下来,尽量轻柔地问:“小磊,今天还是由我来为你读关山越哥哥的作品,好吗?”

小磊不疑有他,眼里仿佛闪动着星光,“好!周姐姐,快读吧,我最喜欢关山越哥哥的故事啦。”

冯潇退出病房,看着康晓弦开始朗读。她的声音很轻柔,读到对话的时候,还会刻意模仿人物的语气,惟妙惟肖,小磊很快就听得入了神。但,随着夕阳渐渐下沉,小磊的眼睛也慢慢地合上了。他竭力想听完这个故事,可他还是睡着了。小磊的母亲捂住嘴巴,冯潇知道,她已经哭了。康晓弦也流下了难过的泪水。

有人拍了拍冯潇的肩膀,他回头一看,是中心的孙姐。

孙姐小声对他说:“你是个好孩子,总是这么关心小磊。但是这几天,小磊的病又加重了,你们以后可能不太方便过来了。唉……”

冯潇不知道自己回答了孙姐什么。他只是注视着病房里的这一幕,感觉心都快被绞碎了。离开的时候,是小磊的母亲将他们两人送了出来。

她的眼睛肿肿的,目光已经有些呆滞了,却还是不停地感谢着冯潇和康晓弦。话到最后,她忽然看向冯潇,“你也是,要注意身体,好好生活,明白吗?”

冯潇咬着牙关,点点头。

小磊的母亲这才放心了似的,回了病房。康晓弦目送着她的身影,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低低的抽泣声——这个面色少有波澜,看起来比其他同龄人都成熟的大男孩,竟然在哭。

冯潇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周乐萌,陪我走走吧。”

嘉润景苑附近恰巧有个小公园,两人在夕阳下边走边谈。

像是要把这么多年压抑着的情绪全都释放出来,冯潇今天虽然低落,却意外地健谈,“周乐萌,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康晓弦没料到这个少年劈头就是这样一句话,想了一会儿,回答道,“这个问题,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吧。冯潇,你的理由是什么呢?”

“你不知道吧?我很小的时候,肝脏就生了病,有一半的时间,我的记忆都是在医院里的,”冯潇回忆起那段灰白的日子,面色沉重,“医生都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肝脏移植。不过,一直到我初一那年,医院才通知我家里,合适的肝源找到了。”

“如你所见,手术很成功,我的身体也一点一点好起来了。但是我总是在想,那个将珍贵的肝脏捐赠给我的人,到底是谁呢?无论他是谁,他现在肯定已经不在人世了。我现在呼吸的每一口气,看到的每一片天,都是用他的死亡换来的。他的命有一部分在我身上,我如果不连他的那一份也一起活出点儿样子来,怎么对得起他?”

冯潇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调越来越高,人也太过激动了,停下来,不安地看着康晓弦。康晓弦只是温和地望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受到鼓励,冯潇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下去,“直到去年,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在报纸上找到了一篇新闻,就是我做手术之前的事——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遭遇车祸,不治身亡。他生前填写过器官捐献志愿书,所以,我,还有另外三个人,得到了他的器官,恢复了健康。总算找到了恩人,我心里真的很高兴,虽然他不在了,但我一定能找到他的家人,报答他们……”

冯潇没再说下去,但康晓弦已经明白了。冯潇找到的,是已经躺在儿童临终关怀中心的小磊。他那时已经患上了恶性白血病,时日无多。

没有办法,冯潇只能尽自己所能,每周都去看望小磊,陪他一起玩,希望能带给小磊最后的一点快乐。而小磊的母亲,也已经知道了冯潇的身份,因此对这个少年很是亲近。

“我很喜欢关山越的故事,有一次给小磊讲故事的时候,我就给他念了关山越的一段故事,小磊也特别爱听。不过,大概是太想见到故事的作者了,他认定了故事的作者就是我……我曾经想过将关山越的真身找出来,无论如何让他见一见小磊,可是我也找不到这个人。没有办法,我只能看了关山越的文章,再假装是他,把故事读给小磊听。你一定,觉得我很自私吧,冒用关山越的名头……”

康晓弦郑重地摇摇头,“不,不会。我还是那句话,假如关山越知道了这件事的话,想必会为你感到很高兴,很欣慰。”

这本来是冯潇最大的秘密,但还是被好奇而执着的康晓弦戳破了。

“是啊,他的文章是能救人的。只是,小磊还是要走了……”冯潇说到这里,终于又忍不住难过的泪水了。

“救人的不是关山越,而是你,冯潇,明白吗?”康晓弦一把抱住冯潇,轻轻地拍这个大男孩儿的后背,“甚至小磊最喜欢的,也不是关山越的故事有多好。最重要的是,那些快乐的时候,是你在陪着他!他记忆中那些最美好的东西,也都是你带给他的。”

冯潇又哭了一会儿,声音低哑地说了声:“谢谢你,周乐萌。”

康晓弦又拍拍他的背,松开他。他终于肯把那些积郁哭出来了。

太阳已经下山了。忽然,所有的路灯都亮了,将冯潇的表情映得柔和而又恍惚。他喃喃地问康晓弦:“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明明会遭遇这么多不幸的事,不开心的事,但是为什么,还要努力地活着呢?

康晓弦没有说话。她本来自恃比“同学”们整整大了二十岁,总有些少年少女的成长问题,是她可以帮助他们顺利解决的。但是,这个问题,让康晓弦也陷入了沉默。

按说自己活了三十多年,也算是事业有成,而且也早已为人母,但这个问题,难道她就想得很清楚吗?

康晓弦不敢说。

Part3“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在路口和冯潇分别之后,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联系了宋老师,驱车将谭克的礼物送给了他。

宋老师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拆开那份礼物,“帮我对谭克说,谢谢他。”

被尘封的真相让康晓弦如鲠在喉,她终于忍不住问:“宋老师,那个时候您为什么离开得那么仓促?”

宋老师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就是谭克那个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我一直有话对他说,可惜他一直不来。”

“我知道谭克现在在哪里,”看着窗外的明净夜空,康晓弦说道,“您愿意跟我去找他吗?”

刚上到顶英的主教学楼楼顶,康晓弦和宋老师就看到了一个正在调试观测设备的高大身影。果然是谭克——康晓弦知道,今天晚上天气这么好,谭克一定又在观测星空。

“谭克!”康晓弦舒了口气,喊老同学的名字。

这可把谭克吓了一大跳。二十年不见的高中同学,自己曾经暗自思慕的女神就在眼前,更何况,她身后还跟着笑容一如往昔的宋老师。

谭克揉了揉眼睛,赶紧站直了,一时间感觉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好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们怎么来了?这也没个坐的地方,我……”

“好久不见,”康晓弦忍不住笑了出来,“你的礼物我带过来了,给你。还是你亲手交给宋老师比较好,不是吗?”

谭克接了过来,甚至不敢看宋老师的眼睛,只是手忙脚乱地拆开了礼盒。在明亮的月光下,康晓弦和宋老师都看到,那个礼盒里,一份小行星命名证书静静地躺着。

“还记得那个?你终于找到它了,我为你骄傲,谭克。”宋老师微笑着说。

“宋老师您、您不能这么说!如果没有您的话,我不可能对天文产生兴趣,更不可能找到小行星……更何况,这个观测方位,是您和我一起研究,才找到的啊!”谭克着急起来,眼睛都有点发红了。

“但是我没有找到,而你找到了。这不是很厉害吗?你找了多久?”宋老师的微笑依旧温和。

“五年前,”谭克指了指证书上的时间,“那时候我就一直想告诉您了。可是我一直,一直不敢去看您,明明是我害得您不得不辞职的……对不起,宋老师,您骂我吧!”

宋老师愣住了,“怎么了?为什么这么说?”

谭克低着头,一脸羞惭:“您还记得那次火灾吗?那天晚上我观测过之后,肚子太饿,正好器材室有个酒精炉,我就拿它煮了方便面。该死,都怪我!肯定是因为我没把炉子的火灭干净,这才搞得……”

康晓弦大惊。火灾固然和她康晓弦没什么关系,不过,原来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吗?

宋老师也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打断他:“等等,谭克,你的意思是说,你觉得火灾和你有关?”

“是,宋老师……”谭克的眉头皱得死紧,“可我怂,真的怂!后来您替我扛下了引发火灾的责任,甚至您因为这件事不得不离职,我却连出来承担责任的勇气都没有,也不敢出来面对您,一直到今天。我真是个懦夫!”

宋老师拍拍谭克的肩膀,“你这个臭小子!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一直不去看我?唉……让你有了这么长时间的心理负担,我才应该向你道歉。”

谭克呆呆地反问道:“怎么您还要跟我道歉?”

“首先,我的离职只是巧合,跟火灾没有关系。没有对任何人说原因,也只是因为校方这么要求我,他们怕临阵换帅,你们会不接受新老师。明白吗?”

“那,那火灾……”谭克还有点懵。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条了。火灾和你也没有关系,傻小子!那天晚上,你的酒精炉已经灭掉了。火灾的原因,只是电路老化短路罢了。”

谭克的表情似哭非哭,好像天上有一个大馅饼掉下来,而他正在犹豫要不要接住。

“给你造成这么长时间的误解,让你自责,是我的错。你不需要愧疚,相反,是我要向你道歉,谭克。你会选择当高中老师,应该也和这件事有关系吧?”

谭克摇摇头,忽然露出灿烂的笑容,“您的话,真是让我心底的大石头落下来了。不过您真的不用道歉,我现在在顶英当老师,只是因为我真的喜欢这份工作!”

师生相视一笑,将近二十年的真相被揭开,每个人的心情都很爽朗。

康晓弦拿出啤酒,“能说开就是好事。咱们不如在楼顶上喝几杯,好好聊聊?”

谭克第一个响应。他一边拿出康晓弦带来的纸杯,一边扬声说道:“康晓弦,周乐萌和你长得可真像!不过啊,她各方面都比你差远了。”

康晓弦抽抽嘴角,谭克对自己的滤镜也太厚了吧?

宋老师一听这话,反而饶有兴趣地接茬:“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谭克,跟老师说实话,你那时候是不是喜欢康晓弦啊?我听好几个同学都说过,你好像还会每天送她回家?”

谭克窘迫极了,“宋老师!我、我就是感激康晓弦帮我学习嘛,知恩图报,知恩图报!哎……不过我还真是该知足了。上学的时候,能遇到您这样的老师,还有康晓弦这样的同学,现在想想,我都觉得应该感恩……”

把车停在小区楼下,康晓弦一反常态地没有立刻打开车门,而是静静地坐在驾驶位上,回想着这些天以来的事。

说起来似乎有些矫情,但是她是在真真切切地,思考着人生的意义究竟何在。

在顶英天台上的时候,因为还要开车,康晓弦只是稍微抿了几口酒,大多数时间都看着宋老师和谭克谈天说地。大概是因为气氛太好,康晓弦仿佛醉了一般,轻声问道:“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她以为没人听到她的话,但宋老师大声反问道:“康晓弦?你说什么呢?”

康晓弦索性也大声回答:“宋老师!我是想问您,您觉得,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这些天,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因为孙旭的牺牲而得以生存下来的自己,为了继承小磊父亲的遗志而不断努力的冯潇,聪明可爱、然而生命即将消逝的小磊……如此步履蹒跚,却又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宋老师认真想了想,答道:“没有为什么——活着,本身就是要寻找在人世走一遭的意义吧。如果能找得到,能过清醒的一生,那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谭克抢先问道:“那,要是找不到呢?”

康晓弦苦笑了一声,“一直找不到,就死了呗。”

这段对话一直在康晓弦脑海中回荡。如果,如果只有找到度过此生的意义才叫做活着,那她算是找到了,还是没有呢?

她一直在寻找着关山越,可找到那个人,她就能找到所谓人生的意义吗?

深重的疲惫像是潮水,在空荡荡的车内越涨越多,几乎将康晓弦淹没。但,她不想上楼,回到那个同样空荡荡的家。远处的灯火投进车窗,康晓弦愣愣地望着,想起白天语文课上讲到的《荷塘月色》——“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当敲击车窗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康晓弦才发现,不知不觉地,自己的眼里已经流下泪水。

她慌忙擦干泪水,抬头一望,那竟然是娜娜!

康晓弦打开车门。娜娜的脸被风吹得通红,手里端着一杯卡布奇诺,“我都等你一晚上了,快让我上车!”

康晓弦如梦初醒,赶紧把娜娜请上了副驾驶位。她定定地看着娜娜,眼圈忽然又红了,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说出什么来。该死,今天她都哭了几回了?

娜娜把热腾腾的咖啡塞进康晓弦手里,“晓弦姐,快拿着啊。”

康晓弦清了清嗓子,嗓音沙哑,“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我以为我足够执着,就能达到想要的目标,但我却连伤害到身边的人都没意识到。娜娜,真的对不起,当年的那些事我早就该告诉你,却一直瞒到现在。”

“What’spastisprologue,”娜娜叹息了一声,“都过去了。以后的事才比较重要一点,对吧?不告别过去,怎么能有力气迎接未来呢?”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以前我竟然走了那么多弯路,做了那么多错事!我真是……”

娜娜的语调近乎残酷,“别这么说,晓弦姐。你当时的选择,其实才是最明智的。”

“娜娜!”康晓弦又有点哽住了,百感交集。

“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让我哥最终丢了性命的,不是你,而是他那个执着到底的性格。就算他没有把补给留给你,”娜娜说得很快,“那时候,他也走不出那座山了——因为他不愿意屈服,更不肯服输,一定要走到无路可退。你能明白吗,晓弦姐?”

娜娜紧紧地盯着康晓弦,眼神里满是期望。

康晓弦明白娜娜的意思。殷鉴不远——她因为孙旭而更加珍惜生命,难道就要连他的缺点也一道继承下来吗?

“我还要继续找关山越吗?”康晓弦喃喃地低语,既是问娜娜,也是问自己。

娜娜用还有点冰凉的手拉住康晓弦,另一只手在康晓弦手背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像是温柔的抚慰,“你再仔细想想吧,晓弦姐。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直到进入梦乡,康晓弦仍然在反复回忆着娜娜的话。大概是太累了,又或是想通了什么——这一晚,她终于睡了多年以来的第一个好觉。

第十五章:挥手,与过去告别!
青春,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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