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邢墭的痛,墨莲看着眼里,感同身受。她无法替邢墭排解,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替他烫一壶酒,叫吟冬送去。

墨莲送去的酒陪着邢墭度过一个个伤痛难捱的夜晚,他总是喝醉了就呼呼大睡,一直睡到午时才起来。

刘镛发现了这个秘密,便深夜来到邢墭房间,和他共饮,两人一起喝醉,一起睡到日上三竿。

家中里里外外都是墨莲操持着,还亲自带着吃奶的安江,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刻,她看着怀中稚嫩的安江,总是心痛不已。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到了农历四月,天气渐渐热起来了,刘镛和邢墭还是夜夜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

突然有一日,墨莲不再往邢墭屋里送酒,邢墭抓住吟冬问道:“吟冬,今天怎么没有酒了?”

吟冬道:“阿墭叔叔,干妈不叫送了!”

邢墭奇道:“送了这么多日了,为何今日突然断了?”

吟冬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要不你自己去问我干妈吧!”

邢墭满心疑惑地来到墨莲住的地方,徘徊在门口不好意思进去,吟夏经过时看到邢墭,天真地问道:“阿墭叔叔,你在我干妈门口做什么呀?”

邢墭红了脸想逃走,墨莲听到吟夏的声音开门出来,招呼邢墭道:“有话进来说吧!”

邢墭只得进去,他看到小安江躺在床上熟睡着,邢墭突然与墨莲独处,浑身不自在,他突然想起十年前毓秀河边那个夜晚,一切恍如昨日。他瞥见墨莲手上还是带着他送的黑檀佛珠,心头一热,想起母亲临终时的话,不禁感慨万千,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墨莲边利索地给孩子换尿布,边问道:“你是来找酒的?”

“啊,对,今天怎么突然不送了?”墨莲的话打断了邢墭的思绪,邢墭答道。

墨莲头也不抬道:“伤口总有愈合的一天,心头的伤亦是如此。”

墨莲的意思邢墭明白,就是我让你喝酒疗伤,现在时间到了,伤该好了,不能再无止境地沉沦下去。

他觉得墨莲说得对,不能无休无止地醉下去,邢家哪怕只剩他一人,他依然要把这个家撑起来。

邢墭给墨莲行了个礼,道:“多谢墨莲姑娘点醒了我!”

墨莲道:“你也劝劝你义兄,不要再醉了,家里需要他。”

邢墭应允道:“是,我会劝他。”

邢墭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没想到,你手上还戴着它。”

“哦,习惯了。”墨莲淡然道,“念佛时随时可用。”

邢墭道:“毓惠嫂嫂走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墨莲道:“毓惠姐临终时把孩子托付给我,我总要将他们带大吧!等吟冬吟夏出了阁,安澜安江娶妻生子,我便算完成她所托。”

邢墭沉默半晌,道:“你就不为你自己考虑考虑?”

墨莲惨然笑道:“我早就过了为自己打算的年纪了,十年前我倒是做过美梦,可惜梦碎了一地,连告诉我一声的人都没有。”

“对不起,墨莲。”邢墭愧疚道,“我不敢忤逆母亲,是我害苦了你。”

墨莲又恢复了淡然的神情,道:“没关系,我如今过得也挺好。”

“墨莲,其实我母亲临终前说了对不住你,她想让我明媒正娶聘你为妻,你可愿意?”邢墭一咬牙,把心里想说的话一股脑儿全说出来了。

墨莲心里一怔,明媒正娶嫁给邢墭,那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现在突然从邢墭嘴里说出来,她不可能不心动,但是墨莲很快冷静下来,道:“你结发妻子刚过世不久,现在和我说这话,不妥吧?”

邢墭以为墨莲有答应的意思,便道:“淑兰刚走不久,好歹夫妻一场,我自然要为她守足一年。但是墨莲,你我也已经等得太久了,人生有几个十年可等?只要你应允我,我可以先向你下聘,等淑兰周年一过,就来迎你,如何?”

墨莲站起身来,悲伧道:“邢老板,你我十年前缘分已经,何来等待一说?你找回鼎生、重振邢家为重,将来另聘佳人,开枝散叶,就不要再惦记我了!”

邢墭不解道:“为什么呀?墨莲,你为何不再给我个机会呢?”

墨莲道:“别的不说,我若走了,这四个孩子怎么办?”

邢墭道:“你是他们的干娘,自然可以照拂着。”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叫人看见不好。”墨莲拉开门,下了逐客令。

邢墭见墨莲无动于衷,只得黯然离去。

刘镛按例去找邢墭喝酒,走到邢墭房中不见邢墭,他到院子里来找邢墭,经过墨莲房间,看到邢墭出来,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他拍着脑袋,心想:“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邢墭和墨莲两情相悦,如今邢夫人和淑兰俱已经过世,他们俩再也没了阻碍,自然要续前缘了!”

刘镛想到毓惠临终前的担忧,怕自己娶了别人会对孩子不好,非让他娶墨莲不可,他对墨莲虽无男女之情,但相处了那么久,早就像亲人一样了。

刘镛默默地对毓惠说:“毓惠啊,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但你也定是希望墨莲过得好,是吧?墨莲若能有个好归宿,你也一定会为她高兴吧?”

刘镛悄悄离开,他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这辈子就不再娶了吧,省得毓惠九泉之下不安宁。

眼看春茧快熟了,逃难在外的丝行老板们坐不住了,太平军不走,可怎么回去做生意呢?

刘镛和邢墭着急,在上海的顾福昌和张颂贤同样着急,梅家、陈家、庞家、金家等大丝行都着急。

原先丝业有了什么难事,同行们还能聚集到丝业会所共同商讨,如今都逃散了,似一盘散沙,再也不能同心协力了。

这天,顾福昌到张颂贤的贸易行去找他,梅若锦笑吟吟地请顾福昌进门喝茶,笑道:“顾老板难得有空出来,可不巧我家老爷今日去梅家找梅老板喝茶去了。”

顾福昌笑道:“哈哈,我们南浔的梅家,跟你可是本家?”

梅若锦笑道:“顾老板,你有打趣我了,我祖籍山东,可不是你们江南的梅家。”

顾福昌道:“不管哪个梅家,都是会做生意的梅家!梅掌柜,你是上海滩独一无二的女掌柜,谁不夸你能干呢!竹斋(张颂贤字竹斋)可真有福气。”

梅若锦差伙计去梅家把张颂贤叫回来,不一会儿,张颂贤就回来了。

张颂贤进门便道:“哎呦,顾六公公,我正想去找你呢!”

顾福昌道:“南浔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我去梅家就是为了打听南浔的动静!”张颂贤喝了口水润润喉,说道,“梅老板的外甥从南浔绕道来上海了,带来消息说,太平军开了丝庄正式收丝了,价格比以前的京庄高,比广庄低,给丝行留了薄利。”

顾福昌道:“这么说,丝行有生意做了?”

张颂贤转着眼珠道:“春茧马上开售了,如果真像他们所说,我们便回去吧,利润薄点就薄点,总比坐吃山空好。”

顾福昌深思熟虑道:“你要想好喽,如今上海到南浔的航运不通,你收多收少都运不到上海来。要是他们也像当年广庄一样压价,可会血亏的。”

张颂贤道:“顾叔说得有理,听说刘镛在诸溇岳父家,我这次回南浔,准备先去诸溇找他问问情况,再做打算。”

顾福昌道:“如此也好,太湖边的太湖山庄里也有几家丝行老板在,你一并去会会他们,商量商量,要回大家一道回,免得人单势孤,受了太平军拿捏。”

梅若锦留顾福昌在贸易行吃了晚饭,梅若锦亲自下厨,做了几个清清爽爽的南浔菜,顾福昌吃的乐胃,夸道:“梅掌柜做的南浔真正地道,呱呱叫!”

送走顾福昌后,张颂贤和梅若锦一道回了张家别墅,张家别墅如今住满了人,许氏带着两个儿子,除了管家张同,还有丫鬟仆妇一大堆。

春绿嫁人了,夏绛嫁给张同的儿子,所以仍然留在张家,这次也一起来了上海。

自从许氏到了上海,梅若锦就没有那么自在了,她在许氏跟前得执妾室礼,每天起床后先给许氏奉茶后才能来贸易行上工,晚上回家,还得伺候张颂贤和许氏晚饭,所以梅若锦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团圆,她也盼着南浔早些恢复正常,张府的人早些回去才好。

起身许氏也不喜欢这种日子,梅若锦虽然恭恭敬敬执妾室礼,却仍然掩盖不住光彩照人,那种气场超越了女人的美,叫许氏心中十分不安。

每日晚饭后,一家人在客厅品茶,张颂贤总是和梅若锦说些生意上的事,两人说说笑笑,仿佛朋友一般,许氏既插不上嘴,也看不惯眼。

张颂贤要回南浔,许氏不放心,梅若锦便自告奋勇道:“太太,让我陪老爷一道去吧,路上好有个照应。”

许氏心里膈应,没作声。

张颂贤看在眼里,故意对着梅若锦缓缓道:“你个妇道人家,到长毛的地界去太危险,宝庆已经十八岁了,也该历练历练,为父分忧了。”

许氏一听急了眼,她才不愿自己的宝贝儿子去跟着冒险呢,于是忙道:“宝庆哪有梅姨娘心细,他若跟了去,反倒给老爷添麻烦。梅姨娘,那就辛苦你了。”

梅若锦吧憋住笑,恭敬道:“是,太太。”

次日,张颂贤和梅若锦便上路了,他们雇了马车,从昆山绕道嘉兴,再到诸溇。

他们到了诸溇,在村口打听地址,毫不费劲就找到了刘镛岳父家。

张颂贤和梅若锦在沈家门口看到门口挂着孝,心里思忖着,刘镛父母和沈毓惠的父亲都年事已高,究竟是哪位老人过世了呢?

梅若锦看看自己穿得艳了些,觉得不妥,便进马车换了套素净的衣服,发髻上的钗子也卸了一些,才敲门进入沈家。

开门的是邢墭,张颂贤见到邢墭,激动道:“呀,小邢老板,你也在这里?一向可好?”

邢墭回礼道:“张老板可好?”

“还好,还好!”张颂贤道,“贯经家里那位尊长过世了?”

邢墭叹息道:“是毓惠嫂嫂,生孩子时走了。”

张颂贤和梅若锦皆大吃一惊,万分惋惜。特别是梅若锦,她曾在张府办宝善满月酒的时候帮助过沈毓惠,沈毓惠和善单纯,身为正室太太,沈毓惠丝毫没有对一个姨娘另眼相看,得到梅若锦的帮助后,沈毓惠事后也托人捎来礼品相谢,所以梅若锦对她颇有好感。

邢墭看到他们怔在门口,邀请道:“两位请进吧!刘老板在里面。”

张颂贤和梅若锦进门,梅若锦让张颂贤去找刘镛,自己先到毓惠灵前焚香烧纸,祭拜一番。

张颂贤见到刘镛,又大吃一惊,短短几个月不见,刘镛形容消瘦又憔悴,竟老了不止十岁。

张颂贤紧紧握住刘镛的手,说道:“贯经,节哀顺变啊!”

“多谢张老板。”刘镛苦笑道,“这几个月真是风云多变,歹事连连。”

刘镛一股脑儿把这几月发生的事都倒给了张颂贤,张颂贤听得连连咋舌。

张颂贤道:“没想到邢家也遭此大祸,想当初邢老板是多么谨小慎微的一个人呀!可叹,可叹!还有你,为了救人,竟然把自己家都烧了,佩服!佩服!”

刘镛叹道:“乱世中,能保命就不错了,钱财真乃身外之物。”

张颂贤拍着胸口说:“幸好先来找你,否则我傻登登地跑去南浔,不就羊入虎口了?”

刘镛说:“张老板,我想过了,我还得去趟南浔。”

“这这这……你到底怎么想的?”张颂贤讶异道,“明知山有虎你还偏向虎山行,那是作死!”

刘镛沉吟道:“太平军占据浙江好几个月了,清军几次攻打都无功而返,看样子不知道几时能够光复南浔,我们总不能老死在外边吧?”

张颂贤道:“我也想回家呀,可我心里慌得很!听说长毛是要吃人的!”

刘镛笑道:“这种鬼话你也信?长毛虽然厉害,但是造反之前也是良民,和你我一样,有的经商,有的种田,有的跑船,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揭竿而起。我见过堵王,也没有多可怕,他就是想逼我们丝业同行早日回南浔恢复营业而已。”

张颂贤狐疑道:“真的?”

刘镛看看身边的邢墭,说道:“邢墭已经得罪堵王,他肯定不能再回南浔,可堵王又不知道刘府是我自己烧的,他见了我总有三分愧疚吧?我想赌一把,率先回南浔把刘恒顺丝行开起来,若我无事,你们再回来不迟。”

“这,还是有些冒险了。”张颂贤虽然觉得刘镛说得有理,但仍忧虑重重。

“放心吧,从南浔来的人都说现在镇上还算太平,堵王给商户还减了税,希望能早日恢复生产经营秩序,他们打仗也需要钱不是?钱从哪儿来?还不是靠我们丝业交的税?”刘镛分析道。

张颂贤还有一层疑虑:“我们如果回去开业,给长毛交税,将来若朝廷光复了南浔,会不会找我们秋后算账?”

邢墭附和道:“对呀,我也有此担忧!”

刘镛道:“老百姓总要吃饭,总不能太平军来了,老百姓都去殉国吧?我也打听过了,北方光复的地区,除了给太平军提供军火的,其余商户并未追究。”

“唉,你说我们这些老实本分的商人得罪谁了呀?左也为难,右也为难!”张颂贤叹道,“贯经,你准备几时去南浔?我同你一道去!我也把张恒和丝行开起来!”

刘镛喜道:“如此甚好,如果我们两家丝行一道开起来,想必堵王也就不追究我了,毕竟我把你给请来了嘛!”

当晚,张颂贤和梅若锦宿在沈家,刘镛去刘焕章屋里跟父亲商量,刘焕章坚决反对儿子去南浔冒险,刘镛娘更是哭天喊地不同意。

刘焕章道:“你媳妇没了,四个孩子都要靠你,你就是不想着我们两个老的,也得想着四个小的吧?”

刘镛娘哭道:“你再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刘家就彻底完了,我也不活了!你要走出这个门,就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刘镛左右为难,其实他何尝不担心,只是箭在弦上,这一步总得有人先趟。

(三十五)
浔商巨象
免费计数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