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眼儿媚

石勒的圣寿节正在八月十五,太极殿因遭了大火,石勒忌讳不肯再住,便让石弘主持在邺城修一座新的德阳宫。如今也不过刚起了地基,哪里修缮的妥当,石弘极是擅伺上意的,又让人在华林苑的太液池边新搭了一亩凉棚,又命人从西域植了葡萄藤来,坐在凉棚下对着太液池而开夜宴,凉风习习,葡萄清香可闻,自有一番说不尽的爽朗惬意。

到了八月十五的正月,石弘心思灵巧的命人用水晶打造了一把龙椅,正搁在上首正座上,席间桌椅杯盘,具是水晶白玉,十分豪奢。然而微风一起,却端然是清凉入心脾的。他又使人送了数名二八年华的妙龄少女来,在石勒座后打扇,果真无一丝暑意。

果然此举甚得石勒心意,他难得的当众夸奖了石弘孝顺。石弘面上涨红,激动不已,跪下领着众臣叩头道:“父皇春秋鼎盛,福祚万年。”石勒面露笑容,对他摆手道:“今日是家宴,不须这样拘谨。”

既然是家宴,席上多是石姓宗亲。石勒性情豪爽,又重情谊,将石姓宗人尽皆封王封爵,此时放眼望去,人声喧噪,也十分热闹。绮罗本不愿来,奈何石宣执意要带她来,此时两人坐在略偏的席位,石宣小声对她指点席上的众人,只听他指着一个正在向石勒敬酒的略胖壮汉道:“那个是越叔叔,他是我祖父的堂侄子,打仗可英武的紧。”

果然,这个叫石越的大汉颇是不善言辞,翻来覆去只说些万寿无疆的话,倒惹得石勒开怀大笑。石勒饮过几杯酒,环顾左右,问道:“宣儿呢?”石弘心头一紧,赶忙起身,小声道:“宣儿因为龙虎相冲的忌讳,不能坐在上席。”

石勒瞪了他一眼,吓得石弘心头愈发一紧,赶忙赔笑着过去找石宣。石勒年纪大了,加之嗜吃甜食,目力也不甚好,望了半天才看到石宣,他故意一沉脸色,对石宣招手道:“宣儿,怎么也不来给祖父贺寿?是不是该打。”

石宣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跪在石勒面前:“祖父莫要责罚孙儿,孙儿有一件大礼要为祖父添寿。”石勒眯着眼打量他,倒是好奇,越发和颜悦色:“宣儿有什么寿礼要献给皇祖父?”

石弘心里恨得咬牙,在旁仍陪笑道:“宣儿是个孝顺孩子,今日带的定是份大礼。”他刻意咬重大礼二字,因为今日宴席是他布置,他刻意打听过石宣是没有礼物运进宫来的,想来不会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玩意。

湖上明月初生,好似一块碧绸上映着一块美玉。月光皎洁,将那太液池里荷叶上的水珠都衬得剔透极了,偶有几滴落在湖面上,清脆可闻。

几个内侍捧了杯盏站在一侧,只等石宣祝寿。石宣不慌不忙,朗声道:“宣儿发下誓愿,从明日就启程,走遍我大赵的山山水水,以毕生之力,为祖父描摹一副盛世疆土全域图。”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描绘疆域全图,这是古人都未能做到的盛举,这份寿礼不可谓不重。只是这些年石勒南征北战,再加上众夷来降,淮河以北的广大疆域几乎都是大赵的国土。石宣发此宏愿,固然是好。可一人之力何时能走完山水,描绘全图?恐怕十年二十年间,都难以看到石宣送上的这幅全疆图。

石弘与石恢对望一眼,面露喜色地跪倒道:“宣儿果然诚孝,令人感动。”石勒却沉了面色,慢慢放下手中的水晶盏,望着石宣道:“你当真要如此?”

坐在远处末席的绮罗心里紧张极了,未想到石宣竟然真的当众提出此事,她一抬眸,却看到对席阿霖的目光向自己投来,她在对自己微微点头,目中却是欢喜的。

石宣从身旁的内侍手中接过酒盏,一饮而尽,沉声道:“孙儿以命起誓,定会为皇祖父送上这幅全疆图,若不如此,孙儿死不入穴,不配宗姓。”死不入穴,不配宗姓,这是羯族最重的誓言了,石宣将话说到这份上,便是下定决心而为。

石勒面上霍然变色,连声道:“好,好,好。”竟是不饮他送来的酒盏,起身拂袖而去。

好端端的一场寿宴,却以此收场。石弘和石恢心里都是高兴的,对石宣假笑道:“侄儿不必放在心上,叔叔们会去劝陛下的。”说罢,都赶紧跟随石勒而去。

一时间人都走了干净,独有石宣一人跪在地上,也无人扶他起来。绮罗瞧着心里难过,悄悄走到他身边,小声道:“走吧,回去再说。”

“你们明日什么时候走?”不知何时阿霖也走了过来,却是直截了当地问他们道,“我若是你们,宁可早走,绝不会晚。”

“多谢你,阿霖。”石宣站起身来,便对阿霖行了一礼,一手拿过了绮罗手中的外披,下意识地便拉住了绮罗。绮罗缩在石宣身后,好似想隐藏自己。阿霖的目光扫过她,小声道:“多一念不如少一念。有些事情,瞻前顾后想得太多,反而不一定是好事。”绮罗心思灵巧,瞥了她一眼,攥紧了衣角不言语。阿霖心里却是懂她的,她叹了口气,想了想也不好多劝,便就着过来扶她的宫人而去。

“绮罗,你想好了吗?”石宣忽然抬眼直直地望着她,“你可愿意跟我一起走?”

“我……”绮罗张口结舌,忽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若问本心,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石宣目中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却不再问她。只牢牢地拉着她的手,飞也似的带着她往出宫的方向奔去。

“小宣,你走慢些……”绮罗被他拉着跑了一段,只觉得两人奔在长长的甬道里,身上的衣袂摆动翩跹,在城墙上投下的影子似乎要飞了起来。可石宣哪里听她的,只扯着她奔得飞快。一路上偶有宫人经过,都纷纷避闪他们,都投来讶异的目光。绮罗又羞又恼,忽然猛地挣脱他的手,大声道:“石宣,你到底要做什么?”

石宣立定脚步,回头望她。月色温柔的投下来,在他面上勾勒出深浅不一的影痕,那半边金面具便显得越发突兀冰冷,他怔怔地望着绮罗,嘴唇急速抖动:“是,我从来不敢问,我不敢听你的答案。今日我便要问你一句,你是否愿意跟我走?”

何时见他,都是一副满怀信心、天不怕地不怕的坚定神情,这才是她自小便认识的那个石宣。她从未听到过他竟是这样的声音,是颤抖的,是飘渺的,甚至还是惶恐的。她心里微微一涩,轻声道:“你厌倦宫闱,想远走高飞,你计划好了一切,去周游天下,绘制你皇祖父的疆域全图,这些计划打算,你从未告诉过我吧。在你心中,我又算什么呢?只是你所有宏伟计划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陪衬品?”

石宣眸色骤深,他猛地将绮罗的手攥紧,一字一句道:“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么想的。”

“你是怎么想的,有那么重要吗?”绮罗苦笑,微微偏过头去,“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又是怎么想的?”她轻轻地掰开石宣的手指,一节一节,小声道,“你筹谋一切、决定一切,总是毫不客气地打断我,你其实从来不敢真正面对,我要的是什么。”

“你……”石宣怒极,额上青筋迸起,半面金面罩相掩,愈发有些狰狞。他深深地望了绮罗一眼,忽然松了手,转身大步离去。

“小宣,小宣。”绮罗在背后唤了他几声,却见他头也不回,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绮罗愣了半晌,忽觉得冷风吹得身上寒冷,下意识地想裹紧衣袍,这才发现自己适才带的外披还在石宣手中。两人在一起时,他从未让自己拿过什么东西,总是他顺手就接在手中,就连高安也取笑他:“咱们世子总为绮罗姑娘拿东西,这些都是女孩家用的,真是让人笑话女气的紧。”石宣也不以为意,反而就手拍打了高安一下,骂他:“就你多嘴。”他从来不拘着她,每逢她想出门,他总是陪着一道,任她挑选东西,他就在一旁拿着,从无半点烦色,总是不离她身旁数步。

可如今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竟无半点眷意。她初起觉得心下有些发酸,莫名觉得心里好似空了个洞,嗖嗖的往里灌着冷风。她想追赶几步上去,柔声细语的向石宣解释几句,这么多年的情分是在的,何必这样难堪。她想到这里,便也加快了步伐,急急地向前赶去。

平日里总觉得世子府不算远,可真走起来,却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到的。她心里不由有些埋怨石宣,竟然真是头也不回地就走了,也不等她一会儿。沿着铜驼路走出永安门,便不是官道了。青石板的路旁少了铜灯,夜色又晦暗,倒有几分阴森。

绮罗起初有些害怕,走了一段之后便也渐渐胆大了些,谁知转过一个路口后,忽然足下一绊,险些跌倒在地。她身手轻健,倒也站稳,留神看去,却顿时有些生气,不知是谁这样缺德,在地上竟然撒了许多铜钉。还未等她细想其中缘由,却只觉肩上一痛,不知从哪里钻出了几个无赖之徒,将她双手缚住,而身旁还有一人说道:“这小娘子的皮相不错,可别弄花了她的脸。”绮罗被他们捆得动惮不得,不由怒道,“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小娘子簧夜私奔,是你没王法,还是我没王法?”为首那人是个年轻男子,生的却很不错,只是面上多了些酒色之气,望向绮罗的眼光亦不怀好意。绮罗打量他们几个,便知大概这人是汉人,跟随他的那几个无赖瞧起来都是年轻的胡人,应该便是洛阳城里的浪荡子了。这些人惯是在洛阳游混惯了的,着实不好招惹。绮罗审时度势,顿时软了口气,轻声道:“我是世子府里的侍婢,还要赶回去侍奉主人,请诸位高抬贵手,明日我就送些好酒给诸位大哥。”

那男子倒没想到她竟这样审时度势,不由怔了怔,迟疑道:“你是世子府里的?”绮罗赶忙道:“是啊,我身上还带着世子府的令牌。”那男子点头示意,几个胡人便松了手,绮罗身上哪有什么令牌,她揉了揉酸痛的手,便伺机夺路而逃。谁知那男子一眼便瞧破了她的企图,冷哼道:“要跑到哪里去。”说罢,伸手便去抓她的右肩。绮罗哪里是他对手,往后跑了几步,却被他堵在了城墙的死角处。

她被迫无奈,张口刚喊了一声,那人便堵住了她的嘴,冷笑道:“小妮子,也不打听你元祁元三爷是什么人,还敢在我面前弄鬼。”绮罗喉头荷荷几声,说不出话来,双目盯着他好像要喷出火一样。那人越发得意,冷笑一声,却对身后几个胡人说了几句话。绮罗猛然怔住,他们竟然说的是匈奴语。她心下惊疑不定,望向这人的眼光越发警惕。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要把自己卖到什么地方去。那人说完话转过头来,倒未想到绮罗能听懂自己的话,只冷笑着用汉话道:“别费心思了,落在我手上的,就没有一个能跑得掉。若是识趣,就乖乖的听话,少吃苦头。”绮罗一双大眼睛眨了眨,却温顺地点点头。不过这人却不敢再信她了,仍叫人将她绑住。

几个人趁着夜色绑着绮罗往城北而去,一路上绮罗都很听话,既不挣扎也不闹,乖乖地跟着他们走。那几个胡人都松了些手,对她减少了些警惕。眼看着路过了货殖里一带,都是些佛院寺塔,行人更少,那几个人神色越发轻松。此时有一人骑马而过,谁都没有防备之时,绮罗忽然翻身倒地,滚到那人马前拼命挣扎。她连那人的面都没有看清是谁,只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万万要抓住。

绑他的人都是大惊,纷纷上前去抓她,谁知那马上的人银鞭一扬,竟将那几个胡人都打了开去。为首那人厉声道:“公子莫管闲事。”马上的人也不应他,只将右手微抬,却用银鞭卷起了地上的绮罗。这几人怎愿意吃这么大的亏,爬起来便欲再上,谁知便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他陡然摘下了风帽,露出了黢黑的一张面容来。这几个胡人看清他的长相,纷纷后退几步,为首那人更是俯身拜倒,叩头道:“小人元祁,拜见中山王殿下。”

“孤让你在城中打探消息,可不是让你无事生非。”石虎冷哼一声,语意似有不快。绮罗本欣喜自己得救,可知道这人是石虎时,顿时又高兴不起来了。而且听他话意,绑自己的元祁还是他的人。元祁在地上叩了几个头,再无适才跋扈的气势,小声道:“属下知错。”

“滚吧。”石虎淡淡道。元祁带着几个胡人如蒙大赦一般赶紧逃开了。

绮罗只觉腰上一紧,却是石虎将她揽到了马上,她顿时有些警惕道:“你要做什么?”石虎睥睨了她一眼,不屑道:“你这未长开的丫头片子,还指望孤对你作什么?”绮罗又羞又恼,挣扎着便欲翻身下马。谁知石虎反而压住了她的肩,说道:“难道你不乐意了,定要孤做些什么才是?”端然一副无赖口吻。绮罗对他本有三分忌惮,此刻都抛到九霄云外,恼怒之下开口便骂道:“你这卑鄙无耻之徒……”石虎不以为意,反而贴面与她更近了些,两人呼吸可闻,连空气中似乎都有些暧昧的气息在流动:“孤对你如何卑鄙了?”绮罗此刻突然有了惧意,石虎端然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一般人物,若他真要与自己为害,如何能逃脱的掉,想清楚利弊,她顿时放软了姿态,垂了垂眼眸,长长的睫毛似蝶翅微颤:“中山王是英雄豪杰,断不会与我为难。”

“你倒是能屈能伸得很!”石虎愕然一瞬后,唇角抹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手顺着她的肩头慢慢向下,轻轻摩挲着她滑柔的小臂:“怎就养成了这么奸猾的性子?”绮罗只觉得皮肤一阵阵战栗,她强忍着心中的不适,颤声道:“阿霖与我如亲姊妹一般,王爷真忍心伤她?”

石虎闻声果然手有迟疑,沉默半晌,终是松开了手,他扬了扬缰绳,目中流转过一丝不明的神色:“走吧,送你回世子府。”

这样一耽搁,过了约略一个时辰,绮罗才摸黑回到了世子府。

一到门口,却见府门未掩。她心里镇定了一瞬,想了想一会儿见到石宣该如何说,这才收敛好衣衫,慢慢走了进去。

谁知石宣却不在东厢房里。她这才想起,石宣该是住在正堂院子里的,这些日子只是为了陪她,才搬到东厢房的外间来住。想到这里,她心里越发愧疚,便向正堂过去。

正院倒也不远,几步路便到了,高安站在院外,见到绮罗倒是愣住,有些不自然的行礼道:“姑娘。”绮罗轻轻“嗯”了一声,拾阶欲上。谁想高安竟然拦住了她,面色微微有些尴尬:“姑……姑娘……咱们世子歇下了……”

他话音未落,忽听里面砰的一声,竟似是器皿摔破的声音。绮罗微微怔神,皱眉看向高安。他本就是不擅说谎的人,这下更是脸色红得好像猪肝一样,向后退了几步,不敢抬头看向绮罗。绮罗有些迟疑地看了看高安,转头向院子里望去。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酒坛子,酒味浓郁,还没能散开。正屋里房门紧闭,屋里却有灯,明晃晃的分明是有人在的。绮罗心里酝酿好了赔不是的话,再不迟疑,快步走了过去,一伸手便推开了房门。

房里素净的很,墙上张着一把弓,除此之外,便只有些简单的书案陈设。靠西窗是一张卧榻,此时榻上躺着的人正是石宣,他衣冠不整,胸口袒露,鼾声如雷,竟似是熟睡中。唯有右手搂着一个身材削瘦的年轻女子,那女子全身未着寸缕,伏在石宣身上。此时她抬着头,一张小脸俏美秀丽,恰与绮罗相对,晶莹若黑宝石一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惶恐的神情。

绮罗一下子僵住,站在门口,竟不知该如何是好。那女子忽然滚下榻来,连滚带爬地跪在绮罗脚下,浑身如玉的肌肤上遍布着暧昧的桃花痕迹,瞧起来何等的旖旎春光。她叩头如蒜捣,声音宛转如莺啼:“奴婢……奴婢该死。”绮罗只瞧了她一眼,便不想再看,她转过头去,低声道:“樱桃,快把衣服穿起来。”

樱桃仿佛是受了惊吓,这才反应过来,从地上随手捡起一件深色的外衫,一时也不分是谁的,便惶惶然披在身上。她羞愧难言的含泪垂首,小声啜泣着:“姑……姑娘……求您,求您……”她略咬了咬牙,“求您允我在世子爷身边伺候,奴婢是绝不敢与姑娘相争的。”

此情此景,绮罗一时怔住,只觉胸口气血翻涌,竟寻不出什么话来说。偏生樱桃哭得哀切,全不是平日里端庄沉稳的模样,一张秀面上眼泪、口脂糊得到处都是,此时忽然膝行几步,死死抱住绮罗的双腿不放。

绮罗木然地回过头,静静俯视着她:“樱桃,你还要我说什么?”樱桃流泪拉住她的裙裾,仰起面来,凝泣道:“姑娘,求你原谅樱桃……”她的双眸很明亮,虽然含着泪,亦是楚楚动人的。

绮罗轻轻抚了抚她散落在肩头的秀发,却一眼瞥见她略是不自然地偏过头,露出了肩头锁骨边的深重红痕。绮罗蓦地眸色变深,苦笑着摇了摇头,狠下心来用力推开了她,快步向外走去。

外面风寒露重,甚凉。绮罗深深地吸了口气,忽然觉得世事荒谬得紧,这算怎么回事。

房里依旧灯火明亮,樱桃却未赶出来,屋里传出若隐若无的鼾声,想来石宣还熟睡着,他是真的喝得太醉,这样的动静竟没醒来。高安有些紧张地望着绮罗,张嘴似想说什么,踟蹰半晌,结结巴巴道:“世子爷心里……心里很苦……又喝多了……喝多酒……”绮罗转头直直地望着他,双眸晶亮。高安被她目光所摄,一时竟不敢再望她。

天色微白,日光如金。

洛阳城外的小山丘上,绮罗依旧身着一身淡黄衫子,头上戴着一顶深色的纬帽,只露出乌发如云,她时而转头向回望去,目中却无多少神采。

许是过了半柱香的工夫,一辆马车缓缓而来,停在了山丘上。阿霖扶着宫人的手缓缓下了马车,看到绮罗时却微有怔忪。绮罗将背上的包裹提了提,笑道:“我要走了,还好有阿霖来送我。”

阿霖仔细望她的神情,却见她眼角微有泪痕,心中忽然微有感伤,轻声道:“你的事我都知道了,是他的过错。”

“我们之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绮罗摇了摇头,转眸看向远处,“以后莫要提他。”

阿霖有些迷茫,再看绮罗面上并无多少悲喜,便轻叹:“你们……还是有缘无分……”绮罗涩然一笑,忽然抬眼看着她:“不说这个了。阿霖,你要不要同我一起走?”

“我?”阿霖初有讶异,很快明白了绮罗目中的含义。她不自觉将双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腹部。绮罗顺着她的手,目光终于停留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惊喜道:“阿霖,难道你已经?”阿霖颇有几分羞赧,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绮罗的笑容顿时明亮起来,欢喜道:“太好了,阿霖,你要做母亲了。”阿霖面带红晕,含笑望她:“你是我最好的姊妹。若我的孩子出生,你说他叫什么名字好?”绮罗一怔,迟疑道:“这名字难道不该由他父亲起?”

阿霖固执地摇头:“不,我不要他起的名字。”语气坚决,是不肯动摇半分的。绮罗偏头想了想,说道:“我希望她是个小姑娘,长得与阿霖你一样漂亮。名字……就叫作穗儿好不好?”

“嗯,穗儿,”阿霖双目发亮,轻轻点头,“我希望她年年岁岁平安,像麦穗儿一样好生长。”

两人相视而笑,漫步在山丘上,轻声谈笑,忽而好似回到了长安宫中那段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

“该走了。”绮罗看了看天边的燕子,轻声道。她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城里的方向,四野空荡,他还是没有来送她。阿霖知她心里难过,拿出一个小小的金线荷包递给她:“这个带着。”绮罗接过荷包,想打开来看,阿霖摁住了她的手,“这个不急,上路再看。”她一招手,便有宫人驾着马车而来,绮罗点了点头,扶着宫人的手臂上了马车。

阿霖想了想,有句话还是问了出来:“你会去长安吗?”绮罗微有怔神,目色黯淡了几分,却没有接话。阿霖有些怜惜地握住她的手,凝视着她道:“无论你去哪里,都要爱惜自己。这天底下,总还有我这样一个姊妹在挂念你。”

绮罗心里抽痛了一瞬,忽然忍不住眼泪涌了出来,止也止不住。

“你是个好姑娘,”阿霖任她靠在肩上流泪,有些心疼地抚着她的背,小声道,“你值得更好的人照顾你,你会找到这么一个人的。”绮罗擦了擦眼泪,颌首而应:“我知道的,我会找到那么一个人。”

天边燕子来了又回,好似在诉着不舍的夏意。

簌簌清风中,女子在马车中轻轻打开了阿霖递给她的那个锦绣荷包,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笺,盖着太极殿的玺印,是一张出自宫内的路引。有了这个在手,从此一路向西,都不会有人拦住她的去路。她心念微动,瞬时已知这是谁送的。她其实很想回头看一眼,却生生忍住。纸笺的下面,压着一枝干了的紫藤,纤细的条蔓上缀着密密的细朵,曾经饱满的花房如今干瘪下去,紫色也不再浓重,迎风却仍有淡淡的馨香。

阿霖凝视着她远行的方向,有薄薄的泪意盈于睫上。她头也不回,忽然轻声道:“出来吧。”

城门边的一棵老槐树旁,转出了一个俊逸的人影,唯有面上那一半刺眼的金色面具,掩住他满眼的悲伤。

“她走了。”阿霖仍不回头,语声却是平淡的,“你让我给她的东西,我已经转交了。”石宣沉默了一瞬,眸光微有变化,还是问出了口:“她有没有什么话?”阿霖转身凝视着他,只觉他面上的伤感与黯然都有几分不真实。她心里气极,想开口讽刺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到底忍住了。她站了半晌,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了他,轻飘飘道:“绮罗什么都没有说,但我想她并不想再见到你。”

石宣缩着手,下意识地便不想接过,低着头,闷声道:“是我的错,我不该喝了酒……做错了事。她不会原谅我。”他神情低落,竟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宣世子,”阿霖有些怔神,沉思了片刻还是开口,“我想这并不是你做错事的缘故,就算没这件事,她还是不会同你一起走。”石宣双手攥紧,目中再也无法掩饰郁色:“我就是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想,你们大抵是太熟识了,”阿霖望着他神情,斟酌措辞,“就像你所说,你和绮罗一起长大,你们如兄妹,如挚友,但独独是少了几分男女之间的情愫。宣世子细想想,我说的可对?”她直视着他的双眼,与其说是刺伤他,倒不如说是一种试探。果然石宣勃然而有怒色,他面色一沉,旋即抿紧双唇。

阿霖转头间,又问道,“宣世子昨日说的那幅疆域全土,可还要绘之?”石宣黯然道,“我母亲以死相逼,我哪里都去不了。”阿霖并不意外,她点点头,又正色道:“昨晚有个中山王手下的无赖,险些伤了她。”石宣微微一怔,目中墨色更深,却听阿霖又道,“还有我身边的那个侍女,借给你府上照顾绮罗,现在绮罗也走了,把人还给我吧。”

“是谁?”石宣一怔,抬起头看她。阿霖面上再无半分温柔,一字一句都似是从齿缝里迸出:“樱桃。”

他有些不知所措,怔然未语。阿霖面上划过一抹极其嘲讽鄙夷的神情:“你若不忍心,便找个地方趁早打发了她。这样的女人留在身边,对你可不是什么好事。”说罢,她一松手,那东西落在地上,她转身便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而去,扬起烟尘散漫。

他伫立良久,终于艰难地弯下腰去,轻轻捡起了地上的东西。

一只金蝉、一只玉蝉,一般大小形制,具是精雕细做而成,连四肢也纤毫毕现。此时却都蒙了些灰土,反倒失了光润。

他凝视着小小的金玉双蝉,良久,到底牢牢攥紧在掌心。

漫天烟尘里,似有不知名的农夫在山野间闲唱: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

用玉绍缭之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

石宣一时听得怔住,竟不知所在何处。须臾间,却见那农夫扛着爬犁,摇着头从田埂上走过。石宣唤道:“老伯,老伯,你唱的是什么歌?”那农夫对他一笑,却未答他的话。只继续地高声唱歌:

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

他的歌声嘹亮,高亢似入云霄之中。可听到石宣耳中,却如重鼓所敲,一时双眼发黑,踉跄后退几步,他慌用手掩口,只觉掌心泛潮,待他伸掌看时,只见金玉双蝉上殷红点点,血渍斑斑。

13.眼儿媚
绮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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