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神仙聚会

中秋时节,花好月圆,天气渐渐凉爽起来。芜湖城内赫赫有名的富商崔怀诚三公子新婚大喜,乔迁新居,双喜临门。崔家广散请柬,大摆宴席,李经远(李鸿章的儿子)、张文玉、王荣贵、吴仕达等名商大贾纷纷前来捧场,家住近旁的“小半仙”司徒云鹤作为街坊闻达也受到了邀请,不啻为一场神仙聚会。

喜宴这天,崔家新宅内,张灯结彩,鞭炮雷鸣,高朋满坐,贵客如云,一派喜气洋洋。

开宴尚早,李经远、张文玉、王荣贵、吴仕达、司徒云鹤等一帮老友离座在院内闲逛。

只见司徒云鹤在后院西墙角的一丛湘妃竹前伸头探脑看了一番,忽然捻须一笑,摇头晃脑地说:“嗳呀,这丛湘妃竹好看是好看,可惜不中用,也不大吉利呀!”此话一出,旁边的张文玉立刻小声提醒道:“呔,老夫子,今天是崔家大喜的日子,不要乱嚼舌头啊!”“不敢,不敢,贵人自有吉相,人算不如天算啦。”司徒云鹤道罢,转身就走,却被崔家一位有见识的亲戚一把拉住,“先生留步,能否赏个面子,赐教一二?”

司徒云鹤见对方谦逊有礼,不像找碴子,便又开了笑脸:“多承抬举,那老朽就多嘴了。湘妃竹,又称泪竹、哭竹。相传上古帝王虞舜巡狩南方,死于苍梧之野的湘江畔,他的两个爱妃——娥皇、女英闻讯后,赶赴江边祭悼痛哭而亡,双双化为斑斑点点的泪竹,后人敬称为——湘妃竹。这种竹子虽是纤秀美观,但寓意偏哀,一般不宜庭院栽植,更不宜与喜庆之事沾边。况且这丛湘妃竹,只有雄竹,而没有雌竹,不吉不祥呀!”

“哦,竹子也分公母吗?”李经远颇感诧异。

“那当然,古书《类说》云:‘竹有雄雌,雌者多笋。’其实也不难分辨,竹根下第一枝,双生者乃雌矣。”司徒云鹤有板有眼,多少有点卖弄地相告。张文玉也搭腔肯定道:“不错不错,我记得在医书中也见过此说……”。李经远颔首信服,闲谈中,一帮仙家悠然离去。

崔怀诚闻听此事,心中好生的惊诧忐忑,忙叫家人不要声张。

宴席过后,宾客散尽,崔老爷子独自来到后花园仔细观看那丛湘妃竹,果然每根根底第一枝,皆为单枝。但他还是半信半疑,回到书房,翻查古籍,《类说》家中无藏,《本草纲目》中倒是有记载:“竹有雌雄,但看根上第一枝,双生者必雌也,乃有笋。”崔怀诚这才心悦诚服。掩卷略思,他心里有了主意。因天色已晚,暂且按下不提。

翌日早晨,洗漱停当,用罢早膳,崔怀诚要夫人取出60枚铜板,用红纸包好封上,自己揣进怀里,又吩咐家人拿来两坛好酒,令仆人拎着,随自己前去儒林街藕香居登门致谢。

天已大亮,偏街小巷则刚刚苏醒过来,家庭主妇们纷纷在门口刷马桶,动作快捷而有节奏。木轮粪车就停在路中间,苍蝇哄哄,臭气熏天,那些提篮小卖,吆喝着卖发糕、卖烧饼油条、卖熟藕五香豆子的小贩子则在旁边穿梭来往,一点也不避讳。在优雅环境里住惯了的大老板崔怀诚不得不用手捂着鼻子,眉头直皱,心里闹翻翻地直想呕吐。

走进残垣断壁的司徒云鹤家院子里,仆人连喊数声,也不见主人回话照面,从敞开的房门里望过去,只见阴暗的屋内家具简陋,零乱不堪,似乎还散发着一股潮湿霉变的浑浊气味。崔怀诚正犹豫着是回还是等,忽见敞襟露怀拖鞋趿袜的司徒云鹤拎着一把瘪铜壶,从院门口冒了出来。“嗳呀呀,这不是崔老板嘛!屈尊光临寒舍,真乃蓬荜生辉啊!”主人既有几分惊诧又有几分得意,忙把客人往屋里请,心想,他八成是为了那湘妃竹来的。

客人坐下,主人忙着沏茶,他先往客人的茶杯和自己的紫砂壶里放茶叶,然后一边提壶冲泡,一边笑眯眯地说:“这水是刚从茶火炉冲来的,滚开。我每天早上没有一壶茶,不能干正事……”

仆人将两坛老酒放在杯盏杂乱的桌子上,侍立于一旁。司徒云鹤将嘴巴直咂道:“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呀!”

崔怀诚接着又从怀里掏出红包,恭敬地放在酒坛子边,“区区薄礼,还望笑纳。”

“吔——,这就更见外了!”主人将自己冲满开水的紫砂壶盖上壶盖,然后坐下道:“无功受禄,无功受禄哦!”

崔怀诚摆摆手,“哪里哪里,司徒先生的那一番话,令人开窍受益啊。此次登门,一为致谢,二来也是讨教讨教,陋宅刚刚落成,不知风水方面有无缺憾?先生精通青乌(风水)之术,敬请赐教指点。”

“抬举,抬举,陋巷老朽,哪懂什么青乌之术,信口开河罢了。”端起紫砂壶,轻轻呷了一口茶,司徒云鹤觉得既然收了人家的钱物,不说上点什么似乎又不大好,于是眼珠子转了几转,有板有眼地说:“贵宅富丽堂皇,布局巧妙,想必事先已请风水先生看过,大体上可说是相当完美。不过嘛……”话到此,立刻打住,看看对方的反应再说。

果然,崔老板急了,“不过什么?请讲,先生快快赐教!”。“小半仙”要的就是这句话,他故意慢吞吞地捻着胡须,拖腔拿调地说:“建宅子嘛,首先要讲五行,五行者,金木水火土也。左青龙,木也;右白虎,金也;前朱雀,火也;后玄武,水也;中后土,土也。这五行,崔宅占了四行,唯有一个水字,请问在哪里?”

崔老板一愣,稍一思索,忙答道:“水有啊,按照风水先生的吩咐,我在后院安置了两口大缸,平时养鱼观赏,急时取水用之,这还不行吗?”

司徒云鹤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哪行唦,水缸乃人造之俗器,非上苍所赐天然之物矣!”

“那,那——那我家后院既无河又无塘,且面积狭小,不便动土,怎么弄来水呢?”崔老板两手一摊。

“嗬嗬嗬……”司徒云鹤仰面一笑,这才把话挑明了:“不费事,你在后院地上打个眼嘛!”

崔怀诚眼睛直眨,“在地上打个眼?……哦——你的意思是,在后院挖一眼水井?”

司徒云鹤笑而颔首,崔怀诚直挠头皮,眼珠转了几转,顿悟,随即跷起大拇指:“高人,你真是高人啊!”……

不几日,崔家后花园悄然移走了湘妃竹,换上了几丛雌雄搭配青葱悦目的凤尾竹,崔怀诚稍感宽心。

接着,崔家又备好砖石,请来工匠,在后院西南角打井。说来也怪,工匠们刚刚在地下挖出两丈来深,就有一股清泉喷涌而出,而且甘甜爽口,不枯不盈,冰凉纯净,可谓极佳的饮用水。崔家的老老少少,包括仆人们都十分欢喜,交口称赞这眼泉水又方便又养人又吉利,真是天赐神泉。

崔怀诚大悦,这天中午特意在家摆了一桌酒,请小半仙司徒云鹤及李经远、张文玉、王荣贵、吴仕达、应天成等几位好友来观泉聊天。

看了泉井,众友个个赞不绝口,司徒云鹤倒是一脸木然,主人心里却乐开了花。

午宴甚是丰盛,大家都喝高了。

酒足饭饱,望望日头偏西,一桌老酒鬼子仍不肯散去。残羹剩菜撤下,八仙桌重新抹过,宾主都东倒西歪地坐在太师椅上闲聊逗乐。

佣人刘妈提着铜壶给客人沏茶,崔怀诚多饮了几杯,有点控制不住嘴巴,便对直不打弯地说:“司徒先生,你已年近古稀,无儿无女,甚是孤单,何不找个合适的娶上一房,将来老得不能动弹了,也好有个人伺候……”

“罢罢罢,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谈什么婚事。我这人脾气怪,一般女人我看不上;我看上的女人,却嫌弃我这个糟老头子。一个人过,清闲自在,早已习惯,可不想自寻烦恼。”司徒云鹤把手直摇,嘴里酒气直喷。

“那也要看是什么女人。遇上好的,你情我愿,有何不可?”李经远一边用竹签剔着牙缝,一边舌条有点僵硬地说,“我看你这身子骨挺、挺硬朗的……说不定娶、娶个女人,还能添个大头儿子哩!刘、刘妈……你不是讲过嘛,你老家村子里有个七十岁老翁,娶了个二、二房,还添了个茶壶吗?”

一句话把众人都逗乐了,提壶沏茶的刘妈也忍俊不禁地说:“李老爷酒喝高了。是添了个儿子,不是茶壶!……”

“唉——,儿子就是茶壶,茶壶就是儿子,都都都……都带把子嘛!”崔怀诚一句似醉非醒的话刚出口,又引得哄堂大笑。刘妈倒给闹得个脸红,赶紧岔开话头说:“信佛的人可不敢打诳语,是我亲眼所见哩!我们村还有个漂亮寡妇,四十来岁,脾家味又好,司徒老若不嫌弃,我愿从中作媒,或许还真能成哩!”众人拍掌大笑,一齐起哄,“小半仙”则摇头摆手,起身与主人和酒友们连连作揖告辞,缓缓走到门外屋檐下,摘下自己的鸟笼子拎在手里,悠然自得地离去。

司徒云鹤出了院门,不见了踪影,座中“双喜”首饰店的老板应天成忽然咕哝了一句:“这个老家伙还翘得很呢,早些年,就有许多人给他提亲,都被他回拒了,我看他八成……八成是身子有什么毛病吧?”此话颇有些不恭和唐突,大家默然。

“三宝斋”的掌柜王荣贵则接茬道:“话不能瞎讲。我跟他小时候是邻居,彼此知根知底。他家原本也是大户,在其父亲手里败落了。司徒云鹤年轻时娶过老婆,那女人不仅贤惠而且长得还非常俊俏,人称‘城南一枝花’,可惜后来年过三十才怀孕,因难产大出血而亡故。司徒云鹤痛不欲生,从此没有续弦,真是个少有的痴情汉子。早些年,他也出入红墙院、胭脂巷,听说跟一个叫莲香的风尘女关系不错。要是身子有毛病,他还到青楼里去白白送银子啊?”

“哈哈哈……”哄堂大笑。

“当然,自打上了年纪,他连青楼都不逛了……”王荣贵端起盖盏,吱溜一声吸了口茶,“他就是这么个怪人,独往独来,无拘无束,黄土埋到老颈脖子了,还能改了脾性不成?!”

“那是那是……他真是个仙家,虽不务实业,不置家产,却有花不尽的银子,吃喝玩乐,逍遥自在,无拘无束,比我们哪个过得都轻松快活。”张文玉由衷赞赏。大家皆首肯,心里驱走了疑惑,更生出几分羡慕……

第十九章:神仙聚会
张恒春国药号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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