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在我们遗忘之前

转学的第一天,童然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苏致宣。多年以后,她仍然清楚地记得那个场景。

那一年的九月,十五岁的童然从母亲李云的车上下来,刚打开车门就碰倒了一辆自行车。打开车门传来震动的一刹那,同时传来了“哐当”的巨响。

和自行车一起倒地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瘦瘦高高、白白净净的。他穿着牛仔裤、白T恤,不是很强壮,但是有一张漂亮的脸。在夏天刺目的阳光下,甚至都看得到他脸上的毛细血管。

童然目瞪口呆地傻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他的双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可看到惊慌如鹿的她时,只是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俯下身将自行车扶了起来。

当苏致宣跨上车正要离开的时候,童然才想起来去跟他说一句对不起。她的一双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有一种天然委婉的诚恳:“同学,你有没有事?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童然从那个新闻从业者的母亲口里听到过太多因交通问题引发的纠纷,所以她想她必须确认对方完好无损,不然肯定要给她那个省里小有名气的主播母亲带来麻烦。

苏致宣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并不领情,冷冷地说了一句:“学校大门前不能停车的。”

虽然苏致宣的态度是冷冷的,但是这句话本身却是很善意的忠告,这带给她一点点平静。

童然觉得李云其实就是个地地道道的“马路杀手”,但是李云还特别享受开车的感觉,简直就是对社会不负责。自己每次坐她的车,简直就像“舍命陪君子”,没出事那就是人品好。可人品是会守恒的,用完了就没了,所以她还是赶紧多攒点人品吧。

眼看李云正要在学校大门口违章停车,童然忙转过身跟她说:“妈,你回去吧。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打发走母亲,童然一个人走在陌生的一中校园里。这里,是爸妈口中的好学校,这里有全市最好的文科班。整个校园里都装满了希望,所以,父母也希望她能沾一点这里的希望。

童然不知道李云到底花费了多少工夫,让这个出了名难进的学校最后还是向她敞开了大门。可走在这个遍地精英的校园里,童然觉得自己很没有底气。

路两边的梧桐树里透出的斑驳的日光畅快地撒下来。脸上一会儿温热,一会儿清凉。心跳每分钟一百三十六下,童然搭着自己的脉搏一下一下数着。这是她从小养成的毛病,数自己的心跳。指尖感觉着脉动,很能安抚她紧张的神经。

走到高二(3)班的门口,这一天是九月二十一日,星期二,晴——童然一直记得。

彼时的童然满怀忐忑地站在教室门口,不知道要不要迈出那一步。不知道那些学习超好的人是什么样的,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她这个半路来的“降落伞”、插班生?

没有人注意到站在门口个子小小的她。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嬉闹声不断,这一点和她原来的学校没什么两样。

心里稍稍平静了一些。童然往教室里看了看,果然班主任还没到。她想,人性果然是唯一不以成绩好坏为准绳的东西。

童然拎着书包,踟蹰在教室门口。背后突然传来巨大的冲击力,她被人猛撞了一下,一个踉跄就摔在地上。

好友夏文在听说她要转学的时候,很郑重地跟她说:“你要小心,那些书呆子看着呆呆的,心里可坏着呢!他们最看不起靠关系进来的学生,给转学生下马威这是本校生给转校生的‘必修课’。”

对此“必修课”,童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没料到,下马威来得这么早。

“谁呀!好狗不挡道!”一个爽朗的声音在童然的头顶炸开。

无论是这个语气,还是这句话本身,都让她觉得尴尬无比——长了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说成狗。

童然打从心里认定自己是一个很淑女的女孩子,至少,在人前她总是摆出淑女的样子。所以,当被叫成狗的时候,童然觉得这个人触到了她的底线。

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牛仔裤上的灰尘。转过身去,抬头看到了声音的主人。

那时候的顾小炜剃着平头,黝黑的皮肤,黑色的T恤,正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一双细长的眼睛是单眼皮,是韩剧里的男明星常有的样子,也是时下最流行的那款。

顾小炜至少高出她一个头,靠得很近,童然能清楚地看见他鼻尖上排满了细密的汗珠。虽然她试图送出自己最“恶毒”的目光,传达自己最高层次的愤怒,但那样一个仰视的角度在别人看来更像是在深情对望。所以,教室里响起了暧昧的起哄声和口哨声。

童然想,好学生的素质也不过如此。

“你没事挡在门口干吗?”顾小炜问。没有道歉,居然还有三分质责。

后来的后来,童然很认真地对顾小炜说:“你知道,当时我有多讨厌你吗?”

顾小炜挠挠头,露出洁白的牙齿,憨憨一笑,“那时候讨厌,现在喜欢就行了!”

童然在他的平头上使劲地一敲,“谁喜欢你了!”

顾小炜就傻傻地握住她的手,“我喜欢你,行了吧。”那表情,下贱又可爱。

但是,当时的童然,心里只有对这个男生的厌恶。她无法回答顾小炜的问题,也想不出什么话去指责他,确实是自己挡在了门口。所以她只好侧身给他让了路,然后退出教室,在走廊上等着班主任的到来。

顾小炜边摘包边往座位上去,推了推在座位上看书的苏致宣,“这女的谁啊,哪个班的?好像没见过。”

苏致宣抬了抬眼皮,然后接着低头看书,淡淡地飘了一句:“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走廊上穿梭的学生一下就消失了。长长的回廊就只剩下童然一个人站着。不一会儿,读书声此起彼伏地从各个教室里传出来。那些声音让她慌乱的心突然就平静下来了,“不就是来读书的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想。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郑老师终于出现了。远远看到童然站在那里,很和蔼地走过去,领着她走进教室里。

童然被带进教室,教室的最后一排空着两个座位,她就被安排在那里。郑老师交代过,班里的座位是每周前后左右滚动换的,所以坐在哪里都一样。

童然觉得没有同桌也不错。初到陌生的地方,最后一排的位置让她有一种安全感。

等她坐下后,郑老师向全班同学介绍说:“这位是我们班的新同学,童然。”

所有的目光“刷”的一下都集向她。虽然脸有些发红,但是童然还是抬起头,站起来迎着全班人的目光,顺便扫了班里一圈。

她这才发现,刚才撞到自己的冤大头就在她的前排,那个被李云车门刮倒的男孩子是他的同桌。哎……这个世界真小。

班主任在教室里巡视了一圈就离开了。这天早自习安排的是语文,语文课代表是个鹅蛋脸、杏仁眼的女生。

以童然的经验,人的长相可以相似,但气质却基本都是独一无二的。比如,同是鹅蛋脸、杏仁眼的夏文,她的气质是张扬不羁的——不论把她丢到哪里,都不能无视她。夏文虽然张扬,却并不逾越。而这个鹅蛋脸、杏仁脸的姑娘的气质,却是桀骜而清高的,是生怕被人忽视的感觉。后来童然知道了她的名字——姚遥。这个叠音的名字很符合她的气质。

姚遥从容地走上讲台,带着大家读书。

童然把课本从书包里摆出来。她人很瘦,但是手却是肉肉的,跟她的身材显出强烈的对比。

李云总爱摸她的手,一边摸一边念叨她手上的五个肉窝,“瞧,闺女,看你妈把你的手生得多好,这就是‘富贵手’,一辈子不愁吃穿,养尊处优……”童然就笑她,“妈你可真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封建老迷信。”

读书声中,顾小炜转过身来问她:“你是从哪个学校转来的?”

童然当然没有跟这个叫她“狗”的人说话的打算,所以打开课本就开始跟着大家一起朗读。

“我说,你这个姑娘怎么这么记仇?我刚才也不是故意把你撞倒的,我给你赔不是了还不行吗?”顾小炜的脑袋一直扭着,独角戏一样地自说自话。

童然假装没听见,虽然装的痕迹很是明显,但是这好像更激起了顾小炜的兴趣,“哎,你怎么这么不友……”

“好”字还没说完,突然一道娇娇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指责,从众人的读书声中穿过来,“后面的两个同学!你们能不能安静点?现在是早自习,大家都在读书,你们有什么话不能等到下课说?”

读书声都停下来了,前后左右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童然这才觉察,这是在说她和顾小炜呢。她心里暗骂着顾小炜,“明明是他在说话,关我什么事?为什么说我们俩在说话?”所以她又把头低了低,装作没听见。就像夏文说的,其实她就是一个“特能装”的人。

夏文是童然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天生丽质外加聪明绝顶。她们虽同年,夏文却高童然一级。夏文很小就开始跳级,本来还能再跳一级。但是自从她父母离婚以后,就没什么人关心她的学习,跳级的事情就耽误了。

顾小炜却一点都不在乎被点名,笑嘻嘻地大声说:“我们这不算说话,这不关心一下新同学嘛,看看新同学有没有带课本。”

“那童然,你带课本了吗?”姚遥没有一丝热情地问。

童然觉得自己不能再当聋子了,只好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好吧,请你把我们刚才读的《邹忌讽齐王纳谏》背一下。这篇是老师布置的必背课文。”声音里有一丝挑衅。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下马威,童然想。

“姚遥,你怎么能跟新同学过不去呢。人家才转来,进度跟咱们不一样,都不知道有没有学过。”顾小炜摇着课本,懒洋洋地说。

这人是帮我呢,还是害我呢?童然腹诽。

姚遥瞪了一眼顾小炜。童然敏锐地从她的目光里读出带着感情的愤怒,还有一些嫉妒。但是童然也不能让自己就此跌倒在这个下马威之下,于是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反扣住课本,双手轻轻搭在上面。

“邹忌修八尺有余,形貌昳丽。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

顾小炜说,那是他第一次听她开口说话,抑扬顿挫的语调,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声音不算大,却每个字都那么清晰地让大家正好听到。声音悦耳,不像普通的女孩子那样的尖细。柔美里带着甜腻,却又不是妖娆的甜腻。总之就是,声音太好听了!

童然微笑地享受着他的赞美,他哪里知道,当别的孩子每天拿着冰棒、喝着可乐的时候,她正被李云逼着,含着满口水练习“一个蚂蚁搬一粒米,两个蚂蚁搬两粒米……”。童然自打记事起,就知道爱护嗓子绝对跟爱护自己的脸一样重要。

童然背完书坐下,顾小炜又转过身来,很谄媚地说:“你的声音真好听。”虽然被太多人夸奖过,但是第一次被一个年龄相当的、还挺帅的男生赤裸裸地夸奖,童然还是觉得有些羞赧。童然目光落在课本上,继续假装没听见他的话,心里却有一丝莫名的快乐。那时候的童然并不知道,那是毒舌顾小炜有生之年第一次夸一个女生。

童然低着头佯装翻书,顾小炜依然扭着身子看她。虽然那时候的他并不觉得这个姑娘有多么的美,可是配上那样的声音,怎么突然就觉得她还挺招人看的呢?

苏致宣在顾小炜身上拍了两下,冰冷地说:“还不回头,害得人家还不够?”

声音不大,童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落在她耳里,她想,这个男生的声音真好听。这大约就是李云所谓的“有磁性”吧。

好多年过去了,童然仍然经常梦到第一次遇到顾小炜的场景,好像是昨天才刚刚发生一样。但是睁开眼睛,当童然看到了贴着吴彦祖警装制服海报的天花板,她才想起来,高中离她那么远了。大四都快过完了,顾小炜当警察也快两年了。

室友林秀晒完衣服从窗边走过来趴在童然的床边笑,“童然,你怎么又背起邹忌了?本来高中的课文我都忘得差不多了,总听你说梦话背这段,我都能背出来了。”

童然坐起身来,“那还不感谢我啊,帮你巩固文化知识。每天受着我梦话的熏陶,说不定能给你这个数学系的熏陶出一个诺贝尔奖出来。”

林秀露着她好看的牙,一阵乱笑:“说说,你到底是跟这篇课文有多大仇啊,隔三岔五地背一回?”

童然翻身爬下床,窗外艳阳高照,寝室里的女生们都和男友们约会去了。她和林秀是本寝室仅剩的两个周末不约会的人,所以每到周六、周日都会睡到中午。

听起来挺颓废的,但童然大学的前两年是非常勤奋的。她每个周六日早上六点不到就会准时起床,迅速穿戴整齐后就会去和顾小炜碰头,再一起去某广告公司提广告单,然后一起在这个城市人流量最大的地方派发广告单。有时候是在某商场前做活动玩偶人,给某些产品做现场推广。他们一起吃几块钱一份的路边盒饭,然后下午两点半她又会骑车去东城区的一个初中孩子家里给他补习英语。

顾小炜周日的时候在一家健身俱乐部里当跆拳道的助理教练,童然就蹭着在俱乐部里蒸桑拿。很多时候,她都是睡着在更衣室里。

其实童然一点也不需要钱,顾小炜更不会要她的钱,她只是为了与他一同体会同甘共苦的感觉。她无法想象,当他在为家庭奔波的时候,自己却窝在大床上吹空调看韩剧。

有一次,夏文千里迢迢地从B市来看她,在学校里等了半天都等不到她。最后在室友的指点下,夏文才在步行街找到她。当看到毒辣阳光下晒得黢黑的童然的时候,夏文哭了,她说:“童然,你怎么这么作践自己!”

童然把她推到一边,很怕这话让顾小炜听到。她打趣自己说:“你看,我不是挺好?你说我从一个过着寄生虫生活的孩子,变成一个热爱生活的劳动少女,有什么不好的啊?”

夏文擦了眼泪,有点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妈看着得多心疼。”

听她这么说,童然的心开始疼了起来。她对不起李云,辜负了她深厚的寄望。她为了一个男生,放弃了李云给自己铺就的黄金大道。她偷偷改了高考志愿表,把自己留在这个城市的一个三流大学里,只因为这个学校和顾小炜的警校仅有一街之隔。

但是童然还是不能把这些心疼摆在脸上,因为如果顾小炜看到了,他会比她更难过。童然不想看到他难过。生活已经给了他太多的痛苦,她觉得,她得让他快乐。

从顾小炜他爸出事的那天开始,他就不再是高中时候那个神采飞扬的男孩子了。他把从前闪耀的骄傲埋在心里,把那些浮夸的、张扬的一切都藏起来。最开始知道她为了自己改了志愿的时候,顾小炜有半年时间都没和她说话。

他说:“你真让我失望。”

童然说:“对,顾小炜,我就是没出息,让你失望了。所以,你不能让我失望。”

他把她拥进怀里,看着她拼命地哭,眼泪鼻涕大把大把地擦在他的警校学生制服上。

因为经常训练,顾小炜的肩膀更加宽广,皮肤更加黝黑。好像从一夜之间,他从一个男孩儿变成了一个男人。

林秀问童然:“你下午干吗去?你的警察叔叔今天不来?”

童然摇摇头,“不来,他忙得很呢。”

顾小炜和童然一直过着一种“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生活。他毕业后刚参加工作,主动要求做巡警,常常夜班。他总说他必须得好好表现,努力存钱才能……顾小炜后面的话就不说了,看着童然嘿嘿地笑。那样简单的笑,让童然好像又看到高中时候的他。

曾经说话口无遮拦的男孩子,变得很含蓄。童然揉了揉他的头,“真不习惯你这样。”

顾小炜问:“那我原来是什么样的?”

童然想了想,最初的顾小炜是什么样的?她还真不记得了。因为那时候她根本没注意过他,甚至说对于他只有厌烦。可是,是从哪里开始变得不一样的呢?

童然记得高二文科班的日子就那样平平淡淡的,大概由于她那张看上去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朋友也没几个。

其实,她只是不太善于跟陌生人交流,而对熟悉的朋友绝对是非常热烈开朗的。夏文说,童然就是那种闷骚又会装的女生。

从前的学校离家很近,走路上学也就十几分钟的事情。转来一中后,童然不得不开始每天骑着自行车上学的生活。遇到下雨的时候就坐公交车,或者干脆叫出租车。她向来没什么运动细胞,很不能适应下雨天的路面,实在是在雨中骑车摔倒摔怕了。

有时候雨下得太大,童然中午会待在学校不回家。在学校后门的小餐馆里,随便买个盒饭,或者叫个炒饭炒面什么的,也就凑合一顿了。她一直都是一个人,不太能融进这个学校已经存在的小圈子。

那一天,童然撑着伞,走在安静的午后的校园。突然一辆自行车飞驰而过,水花溅了她一身。她低头一看,小腿都湿了,裤子粘腻腻地沾在腿上。

骑车人“嘎”的一下,刹了好久才把车刹住。“同学,对不住,对不住。”

雨衣里冒出一张很有朝气的黝黑的脸。

“顾小炜,你故意的吧!”童然看到那张脸,新仇旧恨一股脑儿地涌出来。

顾小炜赶紧下车,赔着笑脸,“哟,对不住!我还真不是故意的。真是没注意,要不我给您擦擦?”说着马上做出下蹲要去擦的样子。

童然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涨红着脸气道:“谁要你擦了!”

雨下得很大,顾小炜的雨帽也没带,就那样淋在雨里,头发很快就湿了。

童然觉得他处处针对自己,但是看着他被雨淋的样子也硬不下什么心,“算了算了,你快走吧,雨下大了。”

童然在心里叹气,“算了,不用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她只好这样说服自己。

“嘿嘿,您还真是菩萨心肠啊!回头我请客,给您道歉哈!”跨上车,顾小炜一溜烟地就没了人影。

童然很快就把这事情给忘了,好像顾小炜也忘了。他偶尔转身过来借铅笔、橡皮、纸什么的,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童然从没觉出顾小炜道歉的诚意来,当然也不奢望他能做出什么道歉的举动。

生理期是童然最郁闷的日子,大姨妈带来的腹痛常让她难以忍受。今天肚子疼得尤其厉害,饭也不想吃。童然只喝了口水,便趴在桌子上犯困。教室里静悄悄的,就她一个人,同学们都回家或者买饭去了。

突然有人在她肩上拍了拍,“咦?你今天不回家?”

童然好不容易才睡着,却突然被人叫醒,一同醒来的还有来自腹部的痛感。她心里已经很不痛快了,半眯着眼睛瞥见顾小炜一脸阳光地望着自己,没来由地更不快活了。

童然没好气地“嗯”了一声,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换了一条胳膊继续趴着。

“那你吃了没?”顾小炜好像来了兴致,俯身凑过来问。

“没有!”

“走,请你吃冰淇淋去。”

“不去!”童然没好气地说。冰淇淋?顾小炜你故意的吧!

“哎,我说你这个人……我这不跟你道歉吗,难得碰上你不回家。走吧走吧,你想吃什么随便挑!”他语意诚恳。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呢!都说不去了!”好不容易在睡梦里减轻的疼痛,此时正一波接一波地袭击着她稀薄的耐性。这样无谓的纠缠,消磨了最后一丝理智,于是她只有愤怒了。

顾小炜没想到她突然就发火了,瞪着她呆了呆,来了一句:“童然,你装什么啊!”

虽然童然承认自己确实是个爱装能作的人,但从小到大还真没谁这样说过自己。这句话终于让她的怒气满槽爆发,顺手在桌子上抓了个什么东西就扔了过去。瞬间她听到一声惨叫,抬起头就看到顾小炜的脸上鲜血横流。

童然被这场面吓得呆住了,低头看了看落在地上的“凶器”,才发现自己刚才扔出去的是圆规!圆规的针从顾小炜的右脸上划过去,留下一条长长的血沟。

“顾小炜,找到了没有,真磨蹭!”苏致宣跑进教室的时候就看到这个场景——血流满面的顾小炜,还有战战发抖的童然。

“怎么回事啊!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医院!”苏致宣拉着顾小炜往教室外面跑。

童然愣了一下,也顾不得肚子疼了,忙从书包里翻出钱包跟着跑出去。

下意识里,他们没有去学校的医务室而是选择奔往医院。三个人挤坐在出租车的后排,苏致宣用纸巾给顾小炜捂着脸。童然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她知道自己是闯祸了。

那时候童然跟顾小炜不熟,也听说他家是有些背景的。虽然李云是城中小有名气的主持人,童学林是大学的副教授,但和顾家一比怎么说都是贫富悬殊。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送进监狱。“少年犯……”童然一想到这三个字就头脑发胀,脊背生凉。她满腹的委屈和惊恐无处可说,最后只能默默地流着眼泪。

司机用奇怪的眼神不停地从观后镜里扫视着后座——两个大男生,一个哭泣的女生,目的地是医院。不禁让他产生了揣测。

童然当然从观后镜里看到了司机很有深意的眼神,但她的注意力只在顾小炜脸上触目惊心的鲜血。这更加确定了自己要成为少年犯的可能,于是哭得越来越激烈,这时候哪里还管什么形象。

“哭什么啊,我还没死呢!”顾小炜脸疼着,愤怒的表情牵动着伤口,疼得他“咝咝”地吸着凉气。他更窝火,好像受伤的是自己吧,他都没哭,她在那里哭个什么劲儿啊?

到了医院,苏致宣指挥哭泣的童然去挂号、交钱,然后童然哭泣着看医生给顾小炜缝针。虽然不是缝在她脸上,但是疼痛却仿佛能感同身受一样。因为她是急诊室里叫得最大声的一个。

童然哭得连镇定自若的苏致宣都烦了,冷冷地丢了一句:“我说你能不能不哭了!”

童然从来不知道温雅和气的苏致宣也有这样冷肃威压的一面,她只好忍着眼泪,肚子的疼痛早忘了,心里只剩下恐惧了。

医生缝完针,顾小炜望了望镜子里的自己,沮丧地叫道:“完了完了,算是破相了,以后媳妇都找不到了!”

童然红肿着眼睛,大声的哭泣声压抑成低声的抽泣。顾小炜从镜子里看到她白皙的皮肤由于惊吓变成了苍白,可怜兮兮地时不时望一眼自己,胸中的愤怒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反正你都付了医药费了,也不要你负责。”

那声音缥缈而来,突然就击中了童然的心里的某处。透过泪眼抬头看他的脸,虽然打着纱布补丁,但她第一次发现顾小炜是那样的帅。

一时间,童然连“对不起”都忘了说。

童然泪眼婆娑,哀婉可怜地望着他的双眼,叫他的心软了又软。“算了算了,我也有错。”然后他又像往常一样扯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接着是“哎哟哎哟”的惨叫。

童然从回忆里恍过神来,林秀拿着包瓜子和她一起很颓废地靠在308寝室的窗边欣赏外面的景色,盘算着怎么打发接下来的周末生活。这时候寝室的电话响了。

308寝室一共四个人,童然、林秀、沈青青、王羽宁。沈青青和王羽宁一进大学的门就踏上了恋爱的不归路,所以电话平时基本也就是找她们的。

最初的两年里,找童然的电话也有一些,但是顾小炜的学校管理严格,私人时间少,周末他们一般会在一起打工,所以也不需要电话联络。父亲童学林偶尔也打来电话,基本只有一个目的——叫她回家吃饭。

自从她上了这个学校,李云和童然就一直处于冷战中。李云因为一些变故,从台前转到了幕后做主编。她一直期待女儿能继承她的衣钵上B大传媒,毕业后回到省台里做主播,但女儿却背叛了她。

那时候夏文说童然一定是疯了。童然想,也许她真是疯了,向来很没主见的一个人,自从遇上了顾小炜,骨子里的叛逆、自作主张、疯狂都被激发出来了。也可能做乖乖女做得太久,有那么一个导火线,然后就爆炸了。

大一那一年,李云硬是没跟童然说过一句话。而那时候,童然全身心都扑在顾小炜的事情上,也没精力去安抚母亲李云。所以,虽然同住一个城市里,她却一直都不想回家。

李云辗转知道女儿周末都在打工,但是学习并没耽误,心里既难过又心疼。私下里让童学林给童然每个月多加了一千五的生活费。然而李云并不知道,童然打工不是因为钱不够,而仅仅是因为不想让顾小炜觉得生活的路是那么孤单。

大二的时候,李云终于后知后觉了顾小炜的事情。她冲到学校里,把童然从教室里拎出来,问她:“你知道顾家川的事情么?”

童然一脸淡然地说:“知道啊,顾小炜他爸爸。”

李云又问:“你知道他爸犯事自杀吗?”

童然说:“知道。他就因为他爸的事儿最后一门都没去考,要不顾小炜学习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去上普通警校?”

李云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面前的女儿。

童然其实不想跟她说,顾小炜如今家徒四壁,他的妈妈因为受不了打击,卧病在床。那时候大多数人选择跟他家撇清关系,谁给他钱上大学?最后还是他爸以前的秘书私下里提供了帮助,给他交了学费。

可是,童然不想跟李云说那些,她不想让她知道顾小炜的处境。

过了好久,李云问:“你跟着这样的人,以后不怕吃苦吗?”

童然当然不怕,她只怕不能和他一起吃苦。

所以童然一直想向李云证明,她养尊处优的女儿,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儿,是能吃苦的。李云不知道,这几年她那娇生惯养的女儿攒了不少钱,一动不动地存在银行里。

然后这一整年,李云继续和她冷战。

童然并不知道,李云早就在心里原谅了她。但人生往往就是这样,最亲的人给的伤总是最锥心刺骨,以至于每每想起来都觉得无法呼吸、胸闷气短。李云自然不认为自己女儿错得多么离谱,那么错自然就在顾小炜那里。

可童然觉得,如果李云依旧用这样的态度对待顾小炜,那么言下之意不过就是不肯原谅自己,是在生自己的气。这样心和心的误会,因为稀薄的交流愈发不能化解。

童然眼里的李云就是一枚“老少女”,虽然是四十多岁的人,但实际和个少女没什么两样:花痴、敏感、固执、小女人气,也就父亲童学林那个好好先生能受得了她。

顾小炜工作以后曾和童然一起去拜访她的父母。虽然童学林骨子里是个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人,但是表面上还是做到了礼貌周全,对顾小炜保持着礼貌的客气。可李云却一点都不收敛她的偏见,好在她只是保持着沉默。童然想,幸好有爸爸帮忙,不然李云那张嘴,吃人不吐骨头,骂人不带脏字。如果她开口,肯定能把顾小炜骂得一辈子不敢进她家门。

进门之前,顾小炜拉着童然的手笑嘻嘻地说:“然然,你放心,不管你爸妈说什么,我都忍着,保证笑脸相迎。”

看着他的笑脸,童然的心揪揪地疼。顾家虽然落难了,他总也是做过十几年公子哥的人,她不能想象他受冷言冷语时的感觉。虽然这两年他应该也承受不少,但她不希望给他伤害的是她最亲的人。

席间,顾小炜拿起酒杯,站起来向童学林和李云敬酒,“叔叔、阿姨,我知道然然为了我改了志愿,没上好大学。这事情我有责任,你们生我的气,我理解。但是我对然然是真心的,我是真的很喜欢然然,想和她永远在一起。我知道,我现在比较困难,也许不能给然然最好的生活。但我能保证,我给然然的绝对是我力所能及的最好的。”

李云扭着头不说话,童学林是个豁达的人,看着顾小炜那真诚的模样和女儿的一脸紧张,终是动容了。最后,一仰头,爽快地把酒给喝了。

然后他推了推李云。李云这时候已经眼泪汪汪的,镇定了一下,缓缓地说:“小炜啊……”停了半晌,叹了口气,仿佛认命一样,“你以后可不能让我女儿吃苦啊。”

顾小炜一听,笑容荡得更开,“阿姨,您放一千二百个心。我保证不让然然受半点委屈,我任打任骂、任劳任怨!”

虽然顾小炜这样跟李云信誓旦旦,但李云还是觉得内心不甘。这么好的女儿,怎么就被这小子拐走了呢?于是她继续天天盼望着他们吵架分手的那一天,但母女的关系却在渐渐地修复中。

李云依旧有事没事就会在童然面前唠叨顾小炜几句,周末也常常喊她回家吃饭,单位里的福利化妆品也都会特意给女儿留一份。遇上心情好的时候,李云也会招呼顾小炜去家里喝汤,虽然席间不忘几句冷言冷语。

电话响了的时候,童然以为是李云喊她回家喝汤呢。

童然接起电话,电话里传来豪放的女声,“狐狸精你死哪儿去了,半天不接我电话!”

童然呵呵地笑,“原来是马丫同志,怎么今天这么空闲给我打电话?”

马丫的本名叫马雅雅,很文气的名字,但本人却是个壮硕的女生。马丫是体育特长生,是个五大三粗的姑娘,但是她长得却很漂亮,一双大眼睛很有点混血的样子。

马丫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吗,苏致宣在主持人大赛上获奖了。”

童然“哦”了一声,不知道怎么接下去。童然有多久没听过“苏致宣”这个名字了?两年?三年?

高中的时候,苏致宣和顾小炜是同桌加死党。顾小炜是篮球场上的霸主,苏致宣个子也很高,但并不喜欢运动。每每顾小炜有球赛的时候,他们总被他拉着去场边给他助威。

和大家混熟了以后,童然变得话特别多。顾小炜也是个话多的人,两个话多的人在一起,必然不能痛快地表达。所以当童然的倾诉欲得不到满足的时候,苏致宣就成了她的“知心姐姐”加“垃圾箱”。不管她说什么,他总是带着微笑静静地听着,安静地包容她的一切言论。微笑是浅淡的,就算观点不同,别人也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任何一丝的不悦和鄙夷。

临近高考的时候,苏致宣曾问过她:“准备填什么学校?”

童然说:“应该是B市的传媒大学吧,其他学校我妈肯定不让填。”

那时候苏致宣没告诉童然,他的志愿填得跟她一样。然而最后阴差阳错,他去了她曾经梦想的大学,而童然却为了一个人留在了这个城市里。

大一初始,苏致宣常常写信给她。那时候顾小炜还在拒绝跟她联系,苏致宣是她对于往事唯一的寄托。

他的信里,空洞而又烦琐地聊着学习生活,那是童然从不曾了解过的苏致宣。在她的印象里,苏致宣从来都是少言寡语的,浑身上下透着冷清。

然而她拿着笔,却写不出一个字来,最后只能回个电话。电话里,顾小炜也是她永远的话题。而苏致宣只是默默地听,一如从前。

只言片语说出口便成空,仿佛从来没有熟稔过。她的手里却有一叠他的信。那一年的寒假,童然收到苏致宣的一封信,里面有一句话:“童然,明明我先遇到你。”

童然的心猛然停顿了一下,再迟钝的人,也能悟出这句话背后的意义。他是她除顾小炜之外最好的男性朋友,然而她并没想过招惹出三角关系。童然决定让彼此的关系在这里止步,从此再也没写过信、打过电话。

每年的同学聚会苏致宣也从来不参加,渐渐地,这个人就从大家的视线里消失了。

马丫等了半天,童然那头依然是沉默。于是马丫又扯着嗓子叫:“狐狸精,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不激动?”

童然笑,“我激动什么呀?”

马丫却不屑地“切”了一声。童然知道,马丫一直觉得她跟苏致宣有暧昧。无论当着谁的面,马丫都那么说。即使是顾小炜泰山于前,马丫也会言之凿凿地说:“顾小炜,你得把你家媳妇看牢点。别看她看着跟‘仙女’似的,骨子里头就是一狐狸精。当时要不是我看得牢,我家飞飞就被她引诱了。还有那个苏致宣,你也得小心点……”

“仙女”是马丫的男朋友陈建飞给童然起的外号,“狐狸精”是马丫给童然的外号。这两个外号同时出现,并且一直延续到现在。童然也终于相信了,这世界上感情最能长长久久的,也许就是这种天天打打闹闹的小情侣。

那时候刚到班里,童然没什么可以说话的朋友,下课的时候一般都坐在座位上看书。有一天突然眼前身影一动,一个身形高大的男生就在她边上空位子上坐下了。

“你好,新同学!我叫陈建飞!”男生说着,伸出手做出要握手的样子。

虽然食色性也,童然看到帅哥也是会夸张地两眼放光,但那也仅限于和夏文在一起闹着玩的时候。所以当这位陈姓帅哥坐到她面前,并且友好地向她伸出手的时候,童然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你小子又跑来干吗?”苏致宣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教室,在前排坐下,说:“别理他,这小子不是我们班的。”声音淡淡的。

“切!大家都是同学,为什么不能理我?”陈建飞不忿,然后又摆出要拐卖妇女儿童的人贩子一样的笑容,轻声问:“你叫什么来着?刚才听顾小炜说你新来的。”

陈建飞一点儿也没觉得半空中的手处境尴尬,互搓了一下双手,依然坐定在童然边上,好像那个座位就是为他定做一样。

“童然。”

“童然?哦,好名字!听起来多仙女啊……仙女,你以前哪个学校的啊?你可真会挑学校啊,告诉你,这全市最帅的几个哥儿们都在咱们一中了。”

童然依旧礼貌地笑了笑,陈建飞看她一直笑而不语,以为她不相信,于是装作很严肃地说:“你还别不相信。苏致宣!过来!”

苏致宣回过头,一脸茫然地问:“干吗?”

陈建飞的手捏住他的下巴,“看,帅吧?咱们一中的校草,把方圆十里的小姑娘都迷得七荤八素的。”

童然第一次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苏致宣,陈建飞说得没错,苏致宣确实就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子,但是就是给人感觉清冷,也许是装酷,谁知道呢。“酷”是这个年纪男孩子的通病,大部分人还是装的。

苏致宣不耐烦地打掉他的手,“你又发神经了。”

陈建飞嘿嘿一笑,“嘿嘿,这厮害羞了……看我,帅吧!理科班的班草!”

“谁?你?班草?我看你狗尾巴草吧!”顾小炜回座位的时候,陈建飞正像老鸨似的推销自己的美貌。

“你丫没事总跑我们班干吗?”

“你们班美女多啊,我天天看着一群未来的灭绝师太,我容易吗?是吧,仙女?”

童然装模作样地笑笑,不置可否。这时上课铃响了,陈建飞不得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走之前俯下身子说:“仙女,给你个忠告,离顾小炜远一点,不然会倒霉的。”

顾小炜听了一拳飞过来,“你小子胡说八道什么?”

陈建飞笑嘻嘻地闪过一旁,跳着离开教室。

童然细细回味他的话,觉得很有道理。虽然来这班不久,但是还是看出来姚遥跟顾小炜关系挺不一般。姚遥有事没事总来找顾小炜,而且姚遥对她也不算友好,看她的时候总是昂着头,清高而骄傲的。所以童然决定离这个叫顾小炜的远一些,少招惹是非。

但是很多时候你不招惹是非,是非却总招惹你。在顾小炜还没显现出他的是非之前,陈建飞倒是先给她惹了是非。

每次下课,陈建飞都准时来报到,千方百计地向她打听以前学校的事情。童然以前上的学校也不算太差,但总是和一中有些差距。她很怕让人觉得她就是花钱走后门来的,所以并不是很想让人知道。

她越是三缄其口,陈建飞越是问得起劲。这一天,陈建飞已然跑来了四五趟,把童然家的祖宗八代都问了个遍。课间时间本就少得可怜,被他这一耽误,童然连厕所都没去成。但是让她对着一个男生说出“对不起,我要上厕所”这种有损淑女形象的话,她宁可痛苦地选择沉默。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敲响的时候,童然很有种解放区人民的感觉。匆匆收拾好书包刚准备出门,几个女生就把她挡在了门口。童然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场面,也没想过这种场面会找上自己。

“你就是童然?”为首的一个大姐大一样的人物,个子快一米七,很是高挑。

童然不清楚对方的来意,很礼貌地微笑:“是的。”

大个女生脸上飘起鄙夷的神情:“新来的?挺厉害啊,狐狸精一样,刚来就到处骚浪。”

童然被这话深深地刺激到了。以前她觉得这样的场面也就出现在李云编写的人民群众的小新闻里,但今天她突然就成了女主角了,真是始料不及。

童然并不清楚对方为什么这样说自己,也许是对方认错人了呢。所以,她继续装着淑女,好脾气地说:“不知道你说什么,请让让。”

大个子女生当然没有让的意思,“跟你把话说清楚,以后老实点。少在陈建飞身上动心思。”

童然苦笑,原来是那个“问题”人物。正想找话噎回去,却有人先说话了。

“他自己跑来的,你自己管不住你家的爷们儿,跑这里找别人的麻烦算什么事?”苏致宣一只手插口袋,一只手拉着搭在肩上的包带冷冷地说。童然仰着头看他,那样子真是要多帅有多帅,简直就是解救美人的英雄。苏致宣说完走过去,拉起童然的胳膊就往外走。

那是童然第一次和男生的“肌肤相亲”,这件事连顾小炜都不知道。童然边走边回头看那个女生,只能看到气得发绿的脸。童然居然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苏致宣面无表情地问:“很好笑吗?”

童然点点头,“好笑,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人说我是狐狸精,挺新鲜的。’

苏致宣停下来看着童然,“以后陈建飞那小子来了,你别理他,躲远点。他家的那个是出了名的悍妇。”

童然却仍然觉得好笑,把脸凑到他面前严肃地问他:“你看我漂亮吗?”

苏致宣的脸上突然起了可疑的红色,不自然地咳嗽一下,把目光放到别处,“干吗……挺普通的。”

“那不就得了。你说我一个没什么姿色的人,一天之内收到两次相同的忠告,还被贴狐狸精标签一次,不觉得他们挺多余,挺好笑吗?”然后就呵呵地自顾自笑了起来。

有时候童然会想,如果当时苏致宣很认真地跟她说:“你挺好看。”那么后来的他们会不会有些不一样?她喜欢的人会不会就成了他——那个夏天灿烂的阳光里,被她撞倒的干净的少年?

然而,岁月无情,从来都没有“如果”可以重来。

就这样,“狐狸精”的标签就被马丫贴上了,无论童然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都不得善终。最后,她举手投降了,彻底向这个外号屈服了。

马丫为了从根本上断绝童然的“妄想”,主动霸占了她的课间休息时间,连上厕所都不放过。体育特长生果然就是不一样,一下课就飞奔到童然的班上,然后像影子一样粘住她。在一中的那两年,不仅陈建飞,再没男生能靠近童然。后来,马丫说:“我也被你迷惑了,拜倒在你的牛仔裤下。”

马丫成了童然最好的朋友。虽然是朋友,但是明文约法三章,不能对她家的陈建飞有任何非分之想。所以,童然觉得她需要一个挡箭牌,让马丫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童然跟夏文说这事的时候,夏文一口可乐全喷到她的模拟卷上,“你说什么?让我给你找个男人?”

童然尴尬地说:“别说得这么难听啊,只是找个帅哥来,装模作样地到我学校里转一圈就行了。”

夏文抹干嘴上残留的可乐,上下打量了童然一番,“跟我铁的都是成熟男性,人家不带你这种小女孩玩。”

童然撇撇嘴,“能有多老啊?无所谓的,帅哥就行,帅大叔也行啊,你知道我不挑食。”

夏文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太幼稚,非常影响我的形象。”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她,“那个被你毁容的小弟弟怎么样?”

按照夏文的分析,童然跟顾小炜之间有了“非比寻常”的关系,请他帮忙绝对容易。但是童然很不情愿,对着顾小炜那种自我感觉良好的人,她觉得真是开不了口。

夏文决定自告奋勇帮她“牵线搭桥”。其实她不过是想看看那个男生被童然的“飞刀”摧残成什么样了,顺便看看一中的校草。

童然一直以为夏文只是开玩笑随口说说,却没想到有一天快放学的时候,手机里就躺着夏文的几条短信了。

“我在你学校门口了。”

“带帅哥来。”

童然决定无视它。

“不带来不给你辅导功课。”

“等会儿我请客。”

……

威逼利诱,无所不用。最后童然投降了。

放学的时候,苏致宣和顾小炜收拾好书包正要往外走,趁着周围没人注意到她的时候,童然硬着头皮走过去一把抓住两人,快速地问:“有空没有?”

两人看了看被她紧抓的胳膊,疑惑地对望了一眼。童然像个向人表白等候结局的小女生一样,满眼的热切盼望。

夏文出现在一中校门口的时候,整个学校都轰动了。雪白的皮靴,暗红色百褶短裙。白色短袖T恤罩着一个英伦风的马甲,巧妙地掩饰了胸前的壮丽,又能看见其中的雄伟。长发披肩,微微卷曲,在十月的夕阳下染上一片酒红色。

一中是不允许学生穿得这样前卫的。虽然高年级也不要求穿校服了,但是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上学的衣服要保守保守再保守。

看到童然一脸惨淡地带着两个男生走到校门,夏文使劲地挥挥手,放声大喊:“童然,在这儿呢!”

“太夸张了吧!”顾小炜和苏致宣面面相觑。

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牛仔裤和淡蓝色T恤的童然在夏文的面前就像后妈养大的孩子。童然冲夏文摆摆手,“看到了,看到了,别叫了。”然后忙迎了上去。

“疤子脸和帅哥呢?”夏文不住往后张望。童然食指放唇边使劲嘘她,虽然花痴,但是公共场合还是要注意矜持。

顾小炜和苏致宣走过来,夏文呵呵一笑,“我是童然以前学校的学姐,今天替她请个赔罪客。去‘冰吧’吧!”不容大家缓过来,夏文就催着大家上车出发。

童然今天没骑车,苏致宣的山地车没有后座,于是童然提议和夏文打的去,但是“别有用心”的夏文却说什么都不同意。最后协商的结果是童然坐顾小炜的车,夏文坐苏致宣的车——因为童然皮薄害羞,不敢坐男生前座。

虽然已经商量定了,童然还是扭捏了半天,在离开学校门口一百米了才跳上顾小炜的车。

夏文落落大方,像没事人一样,不客气地坐到苏致宣山地车的横梁上。童然偷偷看了看苏致宣,白皙的皮肤透出淡淡的红晕,也是强装着镇定。

童然觉得夏文大约有阵子没遇到小帅哥了,似乎一个劲儿地吃着苏致宣的豆腐。把苏致宣逗得一直脸充血,红彤彤的。童然心底非常过意不去。

夏文催着快骑,苏致宣只好加速。夏文呵呵地笑着叫:“顾小炜,你不行啊,太慢了!”

顾小炜急了,“别得意,比比看吧,看谁先到!”一加速,差点把童然从后座晃下去。

“你疯了!差点摔死我!”童然在他背后狠敲一下,然后手紧紧抓着自行车的座垫,非常不稳当。

“你扶紧啊!我可加速了,掉下去别怪我!”顾小炜警告了一声就开始加速蹬车。

童然挣扎了很久,才下定了决心,右手轻轻扶上顾小炜的腰。过减速条的时候,自行车颠簸了一下,童然尖叫一声,然后发现,双臂已经紧紧环上他的腰。

初秋的风,卷着白日残留的余热,把顾小炜身上的味道送到了她的心里。她想知道那股似有似无的好闻的味道是不是从他身上传来的,于是悄悄凑上前,却又不敢触碰。淡淡的洗衣粉残留的清香,还有男孩子的汗水的味道,原来,是那样的好闻。薄薄的棉T下,甚至能感觉到他腹部结实而有弹性的肌肉。心突突地跳动,却又有一种惊慌下的快乐。她有一点好奇,没想到宽宽肩膀下居然是这样细的腰。于是一寸一寸的,手在他腰上轻轻游动,测量着他的腰围。

顾小炜一个急刹车,转过身来,红着脸低声狠狠地说:“大小姐!别摸了!我可是个男人啊!”

CHAPTER[1]
谁是谁暗夜里的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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