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壁(十)

让我说一个故事吧?一个关于「执念」的故事。

从前一个一对朋友,素有凌云之志,彼此志大才高。某年二人进京赴考,偶有暇余,这位朱姓举人于是怂恿他的孟姓朋友陪他游历。逛厌了繁华闹市,公子们忽发奇想,想要上山。

目的地是首都附近一座剧院名不见传的山丘,山上有间小庙,庙里供奉的是南朝时候的宝志禅师。

「京城人真奇怪,不拜菩萨不礼佛,却为一个和尚塑造金身。」

“管他干么,孔夫子曰:『不语怪力乱神』,这都是乡下人的迷信。倒是天色已晚,咱们还是赶紧下山吧?准离不开这个准绳,所以回到客栈后想再读上一读。」

举人自不乐意,孟生由此亦无可奈何。

当时庙里只有一个和尚,打扮得怪模怪样,僧不僧俗不俗,他们还误以对此乃京城之作风。

东庙不大,四壁处却画上彩图。其中东壁主题最亮目,放置的是一群散花天女,正赶赴现场所说。朱举人被其中一名仙女吸引,遂被收回画中,经历一番梦幻的故事,又被巡庙的『迦楼罗鸟』所惊吓,找不着归途。孟生幸得和尚之助,才把举人的三魂七魄唤回现世。

禅师圆寂后留下这座老庙,供这些邪恶障们避世隐居。

「老夫只有一个要求,希望两位施主能够保密今日之事。」

少年和尚没有坦明原因,朱举人却心有不甘。

「为什么要把我带回来?不需要你多管闲事!」

若什者,举人其后茶饭不思,形销骨立,终日念念不忘那位散花天女。如此考试自然落榜,孟生手段尽出,刚柔并用,才终于把朱举人哄回老乡江西。

科场失利的责任,却落在无辜的孟生身上。

纵然如此,这十余年来二人情同友好,朱举人无甚架子,孟生亦视其为兄,互相敬重。

但是,举重者终归是朱家的独苗希望。少爷失魂落魄,前程已毁,冲喜既无用,朱家人自然要追究责任。最后提出,乃孟生勾引少东家坠落私娼,刁奴背主,败坏朱家累世的好名声。

因此他们决定要重惩孟家。而为了不令父母血亲被赶出朱府,孟生来到昔日好友床前,忍辱跪地哭求。

「要我原谅你?可以,只要你能让我再见上天女一面。」

朱举人一时气言,竟成为孟龙潭的终身迫害咒语。

人类或许总爱互相伤害。为了言出必行,孟生背井离乡,第一站就是重回宝志公的小庙。

那位奇怪的僧人亦三日不见影踪。于是孟生暗想,世上或许有其他庙宇,隐藏通向仙境之路。

六年后,决定凭自己双手开辟出一条路径。

孟生擅画。过去于乡里间素有才名,何况他有过目不忘之本事。然而此人悲哀地发现,无论自己如何遵循记忆临摹得维肖维妙,笔下的天女仍然是死天女,通向净土之扉,从未曾打开过一线光明窄缝。

在拜访宝志公的遗迹后,他深信乃自己信仰不虔诚之故,由此在山谷寺落发为僧,法号「无念」。

随后孟生不断作画,又不停遭遇挫败。导师认为此人包围魔障,故此将他赶出僧院。

孟生自始云游四海,客居萧寺。他更成为众人口中的“无念画痴”。

时光荏苒,转眼十年。某日,孟生从香积厨小僧手中获得书信,内中所录全为监听消息:

十六年前,朱家始终把孟氏驱逐,长兄于双方纠缠期间一病而逝,素来疼爱的妹妹被卖予好酒的肉贩屠夫,两年后因不堪凌虐,上吊自尽。尔后孟父无依,被债主逼至跳井而亡,所余老母亦在半年后的冬季,因饥寒交逼而死于城门墙下。

孟生大哭一场,从此更沉迷于佛理和书画。但某夜他惊恐发现,原来自己早忘记天女的端丽容颜。

为拾重拾回忆,他辞别住持,三度上京,在宝志公的小庙安顿住处。

而在下一年秋天,一名孱弱的僧侣登门叩访。

那僧人行礼如仪,其后篇:“昔者,有孙陀罗难陀从佛入道,虽具戒律,心常散动。檀越何不去除执妄,以证佛果?”

「贫僧灵台自明,不烦劳教。」

「如此,请赛画。」

非其自夸,但孟僧所绘的《散花天女图》,被民间画肆视作神仙逸品。难以置信竟有画僧敢向孟生宣战。

“和尚请回。『圣人求心不求佛』,贫僧作画,不求名利,不争名次。」

僧人轻巧一笑:“檀越莫非怕输?”

孟生念起佛号,决意无视对方。

僧道:「我有人法,恳请垂教。」

当夜风如鬼哭,灯若摇灭。瘦和尚背光而立,在烛火前展示空白画卷。

「极乐有道,道在自心。」

空白的画布,竟然凭空浮现莲池图纹。

他愿赌服输,所以不耻下问,万般缠磨恳求孱僧传授他相关技法。

他相信,这回终于能够为举人画出通向仙境之门。

几弱僧人却盘坐念佛,手持念珠,置若罔闻。经几逼问,僧人只道:“愿檀越回头是岸,早脱苦海。”

“可恶......!他是来挑衅贫僧的吗?”

心念一动,魔从中生。

积压多年的委屈,驱使他把化缘砵掷向孱僧。

孟人咧嘴一笑,眼见红血流溢,如蛇一样石地攀爬,僧人遗体倒卧烛台之下。

“怎么──竟会是你!!??”

二十年不见,再见已是天人永隔。

弱僧人就是曾经的朱进之。

所以他呢?他知道自己再一次杀死朋友。

以怨报德,以直报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混乱中,他记起某位女施主的布施。

是一名寡妇。孟生施舍他得到的一个馒头,年轻美丽的可怜寡妇于是转交他一卷经书。

起初,他觉得内容邪俗不可闻,因此镇压于佛坛之下。但此刻孟生内心醒悟,其中其中秘法,能令死人摇摆,肉身不灭。

我不知道那日之后,孟僧心境出现何等变化。建造人骨浮屠。

然后朱举人的皮,被贴上通路;

然后朱举人的骨,被盘成坐相;

然后朱举人的血,被融为颜料;

即使无用的眼瞳和腐肉,加上莲花屏画一并弃置──他其实不应该放置它,甚至此画乃是孟生失败之见证。

因为他千盘万算,始终意想不到山贼竟然贪图虚荣,将屏风画倒卖市场。

穿透转流传,这幅为誉为「神僧逸作」的莲池画,落入『真真』的手中。

曾经的画壁天女,女妖『真真』在观音池中修得人类容姿。无奈下凡历世,却再寻不见曾经的爱郎。

所以这幅画才令她爱不释手,因为拟真花瓣上残留爱人的气息。

她既害怕,又期待。化作村姑的她找到阿绣的师傅,渴望他指点玄机。

数年后,男人和阿绣因他事路经村庄,居民正为失踪的『真真』饮泣。

照顾她的大娘说:“那个傻丫头!男人要变心,十匹马也拉不住啊!”

村民筹集五两银子,拜托男人代他们寻回失踪的少女。

反而经几打探,携同阿绣来至京城的某间寺院。

在遇见画僧之后,他终于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孟生久被绝望所侵蚀,半身入道,化为妖怪『魔和尚』。残存的理性仅足够驱使他不停作画,却无法令他不变成食人邪魔。

男人可怜他,却不怜悯。只念在相识一场,亦是缘份,所以男人以言语,净化这悲苦的灵魂。

被囚禁于骨滋生间之幽灵,乃朱举人的无明一念。『牛头马面』已经带他走矣。

因为寻怪怪死后不入轮回,男人唯一能做的,只有在这段神念消散之前,赐予她一场好梦。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画壁(十)
聊斋先生的花妖狐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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