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集回乡×笔记×彻底决裂

~~这一切,开始于我和他之间,也应该结束于我和他之间,你们谁都不要插手。~~

One.

穹苍学院的直升机都是最新型号的高科技产品,只花了半天时间就已经抵达了田荣村附近。冰朔没有把直升机开进村子,而是让游码就近找了个平地降落。

杨折威三两步跳下飞机,深吸了一口气,突然举起双手高高跳了一下,又大吼一声。

“田荣村,我回来了!!妈妈,外婆,舅舅,舅妈,我回来了!!”

吼着吼着,杨折威泪流满面,“十年,已经整整十年了,我怎么就一直回不来呢?我怎么就回不来呢?”

冰朔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折威擦掉鼻涕眼泪,赧然道:“萧冰朔同学,我跟你好像反过来了,明明我是老师,可却总是要你来救我,安慰我。”

冰朔还没有说话,身后传来陆昊远的声音,“能者多劳嘛!我想他就算过劳死都不会介意的。”

冰朔嘴角抽了抽,抬脚一挑地上的一块石头,那小石头顿时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陆昊远直射而去。

陆昊远轻轻抬了抬手,将石头接在掌心,又往上抛了抛,脸上满是笑意。能看出这家伙心情很好。

杨折威凑近冰朔耳边低声道:“我们先回田荣村找我舅舅舅妈,我要把外公的消息告诉他,舅舅听了一定很高兴,然后……我就带你去拿笔记。”

冰朔点了点头,随后又忍不住疑惑,“十年过去了,你确定你舅舅舅妈还住在这里?”

杨折威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孺慕和喜悦,“我舅舅很疼我,那么多年一直坚持不懈地关心着我,如果几个月没有我的消息,他可能就要急的报警了。所以当时谢钰也不敢完全不让我跟他们联系,只是我说的话都被AngelHoly监控,想要求救是不可能的。上一次联系的时候,舅舅还在抱怨我那么多年都不回去看他,问我结婚了没有。还说……还说要我今年一定要回来,他给我安排了对象相亲。”

说到这些的时候,杨折威面皮微微泛红,眼中满是对未来的向往。两个月前收到舅舅最后通牒的时候,他还满心悲呛绝望,没想到,如今竟然真的回来了。不过,要是舅舅真的给他安排了相亲,他可要怎么办啊!

冰朔看着他那紧张不安,却对生活充满希望的鲜活模样,心头忍不住微微发酸。从谢君勉给他的资料看来,苍龙七宿的传人活得都不长久,基本上到了三十五岁以后,身体就开始衰败。那可能是因为Angel试剂的副作用,也可能是因果报应,总之就连网罗了大批人才的谢钰也只活到了四十岁,更何况,是如今已经油尽灯枯的杨折威呢!

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却露出一个诚挚的笑容,“走吧,现在进村,也许还能赶得上吃晚饭。”

“嘿,咱们这的海鲜是最正宗的,我舅妈的手艺又特别好,冰朔,徐曜,还……还有那个总会长,你们可一定要尝尝,保准鲜的你们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

然而,刚踏入田荣村,冰朔还来不及欣赏一下这个风貌独特的渔村,吐槽一番那扑面而来的鱼腥味,就被村中的乱象吓了一跳。

“着火了!着火了!村北的李家着火了,大家快一起去灭火!”

“啥子?咱们这的房子怎么会着火?报警了吗?打119了吗?”

“打了打了!可消防车也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到,李家大哥他们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困在里面。”

杨折威的脸色陡然一变,几乎是扑上去拽住一个人颤声问,“你说的是哪个李家?”

“还能是哪个李家,当然村北李长根家了……”说话的人突然一顿,盯着杨折威猛瞧了一会儿,“哎哟,这不是威威吗?真的是威威?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杨折威却根本顾不上回答,一把将他推开,跌跌撞撞往北边冲去。

田荣村是一个靠海的渔村,平日里空气潮湿,鼻尖时时刻刻萦绕着鱼腥味。按理说,这样的环境是很不容易发生火灾的。

可是冰朔跟着杨折威赶到村北的时候,看到的却是熊熊燃烧的大火,和已经坍塌了大半的砖瓦房。

杨折威不顾一切地就要冲进火海,被人死死拦下来。眼看着主屋的房顶也在噼里啪啦的火光中坍塌,将一切都掩埋在废墟之下,杨折威终于承受不住,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冰朔看着这一幕,想起刚刚在村口时杨折威的喜形于色,心口窒闷沉郁,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人名,冰朔露出惊诧的表情,他沉吟片刻,按下了接听键。

“冰朔,好久不见,你最近过的如何?”

冰朔淡淡道:“何佑君,客套话已经不适用于你我之间,有什么话直说吧。”

电话那头,何佑君低低地笑起来,“别那么绝情嘛,我打电话过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要感谢你一下。从前你替我找来了七宿血液,让我能够撑过Re-Angel发作。如今,你又替我找到了堕天计划实施下去的关键线索,你说何大哥该怎么感谢你呢!”

冰朔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你说什么?”

何佑君:“杨跃然的笔记里头有那个至关重要的坐标线索,我说的对吗?”

“你怎么会知道杨跃然的笔记?!”

何佑君发出低低的笑声:“难道你忘了吗?我现在已经与艾斯莱尔家族合作了,而你身边,现在正站着什么人呢?”

冰朔猛然转头看向陆昊远,陆昊远抬了抬眼皮,冲他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冷道:“李家的火,是你放的?”

何佑君:“火是我放的,不过人可不在里面。替我转告亢宿传人,他的舅舅舅妈在我手上,如果想要他们活命,就让他拿着杨跃然的笔记来赎人吧。还有,冰朔,这是何大哥最后一次给你忠告,千万不要相信心宿,他们天生狡诈如狐,能骗你一次,自然能骗你第二次。”

冰朔刚刚挂断电话,杨折威就像是疯魔般扑过来,“你刚刚说李家的火是谁放的?我舅舅舅妈在哪?”

冰朔垂眸愧疚道:“是何佑君。他要你拿杨跃然的笔记去交换。”

“他怎么会知道我有笔记?!”杨折威怒吼,“是你告诉他的对不对?你本来就是何家送进穹苍学院的,你一直在跟他演戏骗?萧冰朔,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是不是?!”

“杨老师,你冷静点!”冰朔扣住他的双手,从自己的衣领上挪开,“黄泉审判上发生的事情你都看见了,我跟他早就恩断义绝。更何况,你本来就打算把笔记给我,我何必多此一举?”

“不是你还有谁?”杨折威突然一扭头,赤红的双目死死瞪着陆昊远,“是你!对,只有你!你能操纵AngelHoly,所以偷听到了我和冰朔说话。是你烧了我家房子,抓走了我舅舅舅妈是不是?!”

陆昊远叹息道:“作为七宿之一,你就这点智商?”

杨折威狠狠抓了抓头发,突然转身就走。

“杨老师,你去哪?”

杨折威猛然回身,厉声道:“你们别跟来,否则,我现在就自杀,从此以后,你们谁都别想知道笔记在哪!”

冰朔皱了皱眉,“你想拿笔记去跟何佑君交换,可你认为这样他就会放过你吗?”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什么大道理!”杨折威红着眼哑声道,“我就是因为听了你的蛊惑生出不该有的妄想,才会……才会害我舅舅舅妈落到如今这番田地。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去考虑,只想把我舅舅舅妈全须全尾的救出来。”

说着,两行热泪滚下眼眶,杨折威的眼中浮现浓浓的愧疚与悲呛,“冰朔,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做一切是为了我,可我……可我就只剩下舅舅这一个亲人,我真的真的赌不起。就当是杨老师对不起你,笔记,我不能给你了。”

这一次,冰朔没有再阻拦,而是眼睁睁看着杨折威离开。他知道杨折威是去取笔记了,然后用这个珍贵的笔记,去跟何佑君交换自己的亲人。哪怕明知道这样一来自己会全然处于被动,接下来的路会越来越艰辛,可冰朔却没有办法去阻止。因为他太知道,那种为了守护珍惜的人而义无反顾的孤勇和绝望。

“你就这么让他走了?”徐曜轻声问道,“我去跟着他吧?”

冰朔点了点头,徐曜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徐曜的武力值远比不上冰朔和江炎,但论潜踪匿迹,却丝毫不比两人逊色。他的特殊经历和心境,注定了他更适应潜藏在黑暗中的生活。

杨折威现在心绪太过激动,冰朔怕自己跟上去会让他更疯狂,徐曜反而是最好的人选。

“游码,定位到何佑君的位置了吗?”

游码:“抱歉,主人,他的输出信号进行了特殊加密,游码一时没能破解……”

“我定位到了哦!”陆昊远斜刺里递过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两串数字,那是坐标。

对上冰朔暗沉沉的眼眸,陆昊远无辜地眨了眨眼,“这次的事真跟我没关系。虽然我也对杨跃然的笔记很感兴趣,但也不至于和何佑君……”

“我知道。”冰朔打断他的话。

陆昊远一怔,脸上幽深莫测的表情收敛了几分。

冰朔抬起眼帘,直直看着他,“我知道不是你。”

说完,他取走纸条,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来,将坐标输入手机。

陆昊远看着已经空了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不是温润柔和,也不是腼腆羞涩,更不是幽深莫测,而是像怀揣着一个小小的却无比珍惜的宝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又怕化了。

然而,就在这时,冰朔突然抬起头,皱着眉头道:“这个坐标不对……”

话还没说完,徐曜的电话打了过来,“冰朔,杨折威刚拿到笔记就被人带走了,我阻止不了。”

冰朔的心猛然一紧,“你没事吧?”

“我没事,别担心。”徐曜的声音柔软下来,“我现在就去追……”

“不,不用了。”冰朔声音沉沉地,仿佛凝结着寒霜,“你和陆昊远留在田荣村,暂时不要离开。何佑君那我自己去。”

“冰朔!!”

“这一切,开始于我和他之间,也应该结束于我和他之间。你们谁都不要插手。”

Two.

“威威,来,爸爸跟你玩解码。这种编码方式,是爸爸从AngelHoly中新学会的,很有趣哦,比比尔密码还好玩。”

“威威,忘掉这一切吧,从今以后,你要像普通人一样活着……”

“威威,对不起,是爸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妈……”

“威威……威威……”

杨折威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流淌入唇角,一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杨先生终于醒了?”对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杨折威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略显苍白憔悴的英俊面孔。这张脸他并不熟悉,却在不久前刚见过一次,所以只一眼就将人认了出来,“何佑君!是你绑走了我的舅舅舅妈?他们人呢?!”

他嘶吼着想要冲过去,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束缚住了。而且此时他半个身子都浸泡在一种散发着奇异香味的粉色溶液中,只有上半截身体露在外面。

整个实验室中,除了坐在不远处沙发上的何佑君,还有不少穿着白大褂的人走来走去。可这些人却像是根本看不见杨折威一般,连正眼也没有瞧过他一眼。

何佑君手中拿着略显老旧的笔记,身体斜靠在沙发背上慢慢翻动纸页,姿态优雅闲适,就像是那与生俱来的贵公子,

杨折威心中升起难以抑制的恐惧,“何佑君,笔记你已经拿到手了。我对你已经没有半点利用价值,你放过我,放过我舅舅舅妈好不好?”

何佑君轻轻笑了笑,没有接杨折威的话,而是带着几分惊叹道:“我想过Angel试剂的来历不简单,可真的没有想到,这竟然是来自四百年之后的技术。难怪,难怪当年的谢钰会夸下豪言要成为新世纪的神。”

“那只是个谎言罢了!”杨折威大声道,“所谓堕天计划,根本就不可能成功。如果Angel试剂真的能创造新世界,又怎么会在四百年后被列为S级危险项目?谢钰他只是想借堕天计划敛财和夺权,实现他自己的野望。可是,就连谢钰都失败了,你们怎么就认为自己一定能成功呢?!”

何佑君:“谢钰会失败,是因为从一开始,他的方向就错了。他这个人太骄傲自负,根本不屑于依靠前人经验,只想凭借初代心宿留在AngelHoly中的残缺资料自己研发出Angel试剂,那当然是不可能成功的。可若是,我得到了初始版的Angel还原剂和所有项目资料,再加上Gallant、萧冰朔这两个惊才绝艳的人共同研发呢?你还觉得,堕天计划不可能成功吗?”

杨折威一怔,随即大声反驳,“不,你别做梦了!萧冰朔和你早已决裂,Gallant更不会听你的。你怎么让他们替你共同研发?”

何佑君轻笑摇头,“萧冰朔一定会帮我的,因为我太知道他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只要我解开这笔记上的暗码,找到生态舱中所有东西,就等于捏住了萧冰朔的命门,让他不得不为我所用。至于Gallant,这两年他一直追着萧冰朔跑,对其他事情毫无兴趣,我抓住了萧冰朔,也就相当于让他成了我的瓮中之鳖。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在做梦吗?”

杨折威满脸震惊,好半晌才道:“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七宿的事情?”

所有的记录中,都没有何家与何佑君什么事。可是偏偏何佑君就好像早就知道了这一切,甚至早早地就设下圈套,把萧冰朔卷入其中。

“说穿了,其实也没什么可稀奇的。”何佑君没有隐瞒的意思,轻描淡写道,“我爷爷曾经跟谢钰的父亲谢苍龙有过一些商业上的合作,我那时候刚刚作为私生子被接回何家,在何家过的很不如意。为了躲避嫡姐他们的欺凌,我央求爸爸带我一起去Y省谈生意,于是就在谢家小住了几天。但私生子终究是私生子,那时还很顽皮的谢擎听说我的身份后,又带着一群人欺负我。我偷偷逃入了一间房,躲在柜子里,结果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杨折威:“所以你听到了谢钰他们谈及堕天计划?”

“我听到的不仅仅是谢钰的声音。”何佑君看了他一眼,良久才缓缓道:“那个声音比谢钰要苍老很多,我听到谢钰叫他……爸爸。”

杨折威呼吸猛地一滞,能被谢钰叫做爸爸的,只有一个人——谢苍龙!

杨跃然的笔记停留在二十五年前,从那以后,所有关于苍龙七宿的消息统统消失。他以为,谢苍龙也应该跟杨跃然他们一样死在二十几年前,可何佑君竟然见过谢苍龙?难道他真的还活着?

“我那时候年纪还小,又害怕,躲在柜子里不敢出去,所以没有看到他们的脸,也没有把一切都听清楚。只隐隐约约听到了穹苍学院,听到了能净化人肉体和心灵的试剂……也听到了有个最重要的坐标藏在某个七宿传人身上,一旦得到就能成为新世界的神……”

后来又过了许多年,他的生活一直是那样水深火热,艰难险阻。妹妹受父亲宠爱,所以被人引诱吸毒堕落,最终从三十层的高楼一跃而下,摔得血肉模糊。母亲因为妹妹的死而病倒,又被人揭露出曾经不堪的过往,最后郁郁而终。

那时,何佑君的脑海中每日每夜都回荡着谢苍龙的声音“钰儿,只要完美的Angel试剂能被研发出来,这世间所有的丑陋都会消失。而我们,就是创造新世界的神。”

他再也不想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毫无反抗之力。他何佑君,要成为高高在上,掌控别人生死的神。

“咳咳咳……”何佑君说着说着,竟然剧烈咳嗽起来。他的脸色惨白,眼皮似乎有千钧重,随时随地都会睡过去。

“邱叔!咳咳……给我拿药过来……”喊出口以后,他才发现并没有人应答。邱叔已经被冰朔和徐诺联手送进了警察局,这辈子都别想再出来。

何佑君眼中闪过一抹痛色,自己跌跌撞撞起身,从旁边的角几抽屉里拿出一瓶药。

服下小药片后,何佑君非但没有轻松,反而身体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剧烈颤抖起来。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争先恐后冒出来,冷汗瞬间将他的衣衫打的湿透。实验室中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走来走去,然而,每个人都神情木讷,就像是根本没看见自己雇主的惨状。

这样的折磨一直持续了半个小时,何佑君才慢慢缓过来,用沙哑的声音道:“Re-Angel最大的副作用就是昏睡,我已经昏睡过四次,如果再睡过去,很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所以,只有用极端的痛苦,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药瓶,“这些药,还是冰朔配给我的,因为普通的药对于注射过Re-Angel试剂的实验体并不能起效果。他自己弄出这药的时候,恐怕都没想过,会是这么痛吧。不过还好,有了你,以后我都不用承受这样的折磨了。”

杨折威心中紧了紧,声音莫名发颤,“你想做什么?”

何佑君慢条斯理地脱掉身上已经湿透的衣衫,重新穿上新的毛衣,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道:“七宿的血,能延缓Re-Angel试剂的发作,却治标不治本,而且服用次数越多,效果就越差。加上你,这已经是我拿到的第五份七宿血液,几乎已经等同于无效。但还好,我的团队经过多次实验,确定了一种换血方案。”

他抬起头,对着杨折威露出一个文质彬彬的笑容,“我的运气很不错,你的血型和我刚好吻合。能延缓Re-Angel发作的是残留在你们血液中的Angel因子,少量的无用,可如果是大量的,甚至是全部呢!只要将你身体里的血全部转移到我的体内,或许我还能苟延残喘好一阵子,至少应该能活到我找到坐标。”

杨折威张大了嘴,喉咙发出咔咔的声音,如一条搁浅的鱼,半天喘不过气来,“你……你疯了……冰朔……冰朔不会丢下我不管的……他……他一定会找到你,他……不会放过你……”

何佑君轻轻笑了起来,“我可是很期盼能再见到冰朔的。不过,不是现在。你放心吧,这里,他绝对找不到。至少,在我想让他找过来以前,他是绝对找不到的。”

“砰!”一声巨响伴随着滔天巨浪从实验室门口袭来,地面剧烈摇晃,头顶上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灯管碎裂的声音。

何佑君脸色一变,看向爆炸传来的方向。

只见滚滚烟尘中,一个身影缓缓走来。就像两年前初见,那个少年能惊艳了时光,能温柔了岁月,那个少年只要一出现,就让人再也无法将目光移开。

“萧冰朔……”何佑君不自觉攥紧了双拳,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干涩,“你为什么能找到这里?”

这个实验室,是何佑君手中最大的底牌,里面的实验员都是他一手培养和控制的“只知道工作的机器”,除了邱叔,连他父亲都不知道这个实验室的存在。

他还特地通过音频,用远在别的省市的手机给冰朔打电话,就是为了误导他破解手机定位,最终找往南辕北辙的方向。

冰朔轻笑一声:“你该不会以为,我抓了邱叔,就只是把他扭送警察局这么简单吧。”

“邱叔绝不会出卖我!!”何佑君尖叫。

冰朔:“邱叔是没有出卖你,不过因为白狐的缘故,我去了解了一点催眠。正愁没什么实验品呢,邱叔就撞了上来,我想着视频远程催眠肯定会失败吧?没想到,他竟然什么都招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脸色铁青的何佑君,“正如何大哥所说,我或许真的就是个什么都一学就会的天才呢!”

何佑君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半晌才扯出一个笑容,“冰朔,从前我们合作的就挺好的,何大哥一直把你当做唯一的朋友。这一次,我们共同拿到了杨跃然的笔记,只要解出笔记中的暗码,就能找到真正的Angel还原剂,到时候琉璃也就有救了。何大哥保证,绝对不会跟你争,无论名还是利,全都是你一个人的。”

杨折威:“冰朔,千万别听他的!他跟谢钰一样,就是个丧心病狂的畜生!”

何佑君轻轻叹了口气,“冰朔,我当初虽然算计了你,却也算是真的救了琉璃一命。否则她当初被同时注射了Re-Angel和Fal-Angel,你觉得她还有名等你救她吗?我也曾经有过心爱的妹妹,如果能让她活过来,我愿意付出一切去交换。而害死她的正是人心的丑陋和世态炎凉,我想要改变这一切,想要净化肮脏的人心,让世界变得更美好,难道错了吗?”

冰朔听着听着,低低地笑了起来,“你们自己都满手血腥,自私贪婪,却妄图净化人心,创造新世界?何佑君,这些话说出来,你自己就不觉得好笑吗?”

Three.

话音刚落,心中警兆忽生,冰朔想也没想就抽出腰间寒血剑,以内力绷直,斜侧一挡。

耳边立时传来噹一声响,火花四溅,一颗子弹被改变了轨迹,直射入一旁的沙发中,冒起一股青烟。

冰朔抬头看向门口冲进来的大批持枪黑衣人,冷笑道:“这就是何大哥所谓的合作吗?”

何佑君冷冷看着他:“萧冰朔,我承认你是个真正的天才,我做梦都渴望你能为我所用,可惜,你实在太过不识好歹。”

冰朔看了一眼黑衣人,又望向何佑君,“何大哥见识过我真正的身法武功吗?”

何佑君皱眉看着他。

“两年前初见的时候,我正好在修习一套‘破劫心法’,散尽全身内息,实力十不存一,所以才让琉璃从我眼皮子底下被人绑架。”

何佑君脸色骤变,那句“不可能”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当然见识过冰朔的身法武功,敏捷、果断、强势,就连他身边最得力的保镖,也只有被他分分钟秒杀的份。

可那样的身法,却只是十不存一的实力,这让他怎么能相信?

“你不要用这种故弄玄虚的说法危言耸听。”何佑君用略显干涩的声音怒吼,“什么破劫心法,这种听都没听过的东西,你以为我会相信吗?开枪——!!”

他一声令下,门口的黑衣人立刻端起了手中的枪,指尖急切地往扳机上扣去。

然而下一刻,黑衣人们却发现,他们的目标消失了。

何佑君的瞳孔猛然收缩,一股冰寒彻骨的冷意,从他的背后窜起来,慢慢凝聚在他的脖子上,“我可以再给你科普一点东西。这把剑叫做寒血剑,如果灌注真气后在你身上开一个口子,只是一个小小的口子哦,你就会被寒冰真气纠缠一辈子。三伏酷暑,烈日炎炎,你却永远像是置身冰窖,瑟瑟发抖,无论穿再多的衣服,也感觉不到温暖。对了,白狐被送入监狱前,不知道有没有跟你碰过面呢?你见过他被寒冰真气折磨的样子吗?”

何佑君脸色一片惨白,所有的镇定都维持不下去,因为他真的见过受寒冰真气荼毒的白狐,“冰朔,冰朔,你冷静点。我知道你不是那样心狠手辣的人。至少,至少你念在我替琉璃承受了一枚Re-Angel试剂的份上,饶过何大哥这一次吧!”

冰朔冷笑一声,取走沙发旁的笔记,又将杨折威放下来,全程没有丝毫将何佑君和那群端着枪的黑衣人放在眼里。

杨折威半个身子都被那粉色溶液泡的发胀褶皱,被放下来的时候,几乎连站都站不住,“冰朔,我的舅舅舅妈……小心!!”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脸色大变,似乎想要伸手把冰朔推开,可出手的那一刻,眼底又浮现一抹恐惧,终究只是怔怔站着没有动弹。

一颗子弹从何佑君的掌心急速飞出。谁也不知道,他的袖口里一直藏着一把袖珍枪。何佑君永远不会把自己的安危交托在别人手上,哪怕是他的心腹手下。关键时刻,他只相信他自己。

子弹从枪膛射出的那一刻,何佑君的面部肌肉一阵抽搐,那是遗憾是惊惶也是兴奋。他终于把萧冰朔这个让他向往也让他卑微的存在,永远踩在了脚下。

然而,很快,兴奋凝固在他脸上,慢慢变为了惊恐。剧痛夹杂着彻骨的寒冷,从他的左肩上传来,让他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何大哥怎么露出这么害怕的表情?”少年的声音清润通透,悦耳异常,可听在何佑君耳中,却宛如来自地狱的召唤,“是因为觉得冷吗?放心吧,我还没有灌注真气呢?这只是寒血剑自带的冰寒。”

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弹了弹从何佑君左肩穿出的剑尖。剑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沾到一丝鲜血,就像一件古老沧桑的工艺品。可在剑身与血肉相接的伤口上,却逐渐凝结出一层冰霜。

何佑君眼泪鼻涕都涌出来了,全身抖如筛糠,“冰朔,冰朔……何大哥真的不想伤害你……”

冰朔冷冷打断他,“杨老师的舅舅舅妈在哪?”

“我,我不知道。”何佑君眼见刺穿胸膛的剑尖颤了颤,寒意透体,顿时凄声尖叫,“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给我你的所有动态,我负责放火,负责抓走杨折威的舅舅舅妈,得到笔记。可是我刚把杨折威的舅舅舅妈带回来,他们就直接把人交接走了……杨折威和笔记他们也是要取走的,我不想给,才带到了这个没有人知道的实验室……冰朔,这一次我真的没有撒谎!”

冰朔眸色沉了沉,“他们是谁?”

“是……是艾斯莱尔家族的人。”何佑君道,“跟我联系的人是Gallant的外公维森特。当年,当年绑走琉璃的,也是他们。”

冰朔的瞳孔骤然一缩,握在剑柄上的手重重一颤,“你说什么?!”

“啊——!”何佑君一声惨叫,肩膀上的寒冷和痛楚,几乎将他吓得魂飞魄散,“我没有撒谎,这次我真的没有撒谎。当年绑架琉璃的主导者是维森特,因为Gallant对你太过关注,以至于连堕天计划的事情都抛在了脑后。维森特才让白狐为主谋,绑架了你妹妹水琉璃。这件事,Gallant也知道的,他一直什么都知道,却根本没有阻止。他那样做,与真正绑架了你妹妹有什么区别?!”

冰朔垂下眼帘,良久没有说话。

好半晌才继续问道:“艾斯莱尔家族的人怎么会知道我们要去田荣村?”

“除了Gallant,还有谁呢?你别忘了,他可是艾斯莱尔家族继承人!”何佑君的声音越发尖利,“萧冰朔,为什么我真心待你,你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我,那个Gallant三番四次欺骗你,你却还是把他放在心上?!!”

冰朔猛然抽出寒血剑,冷笑道:“我信谁不信谁,还轮不到你来关心!”

何佑君惨叫一声,跌倒在沙发上,半天都爬不起来。眼见着冰朔扶起杨折威就要离开,他一下子从沙发上滚落下来,揪住冰朔的裤腿哀求道:“冰朔,我体内的Re-Angel马上又要发作了,这一次再睡过去,我一定会醒不过来。冰朔,救救我,求你救救我……你把杨折威留给我好不好?只要能跟他换血,我一定会挺过去的!”

杨折威浑身颤抖了一下,死死拽住冰朔的手臂,生恐下一刻冰朔就将他交给了何佑君。

然而,冰朔想也没想一脚就将何佑君踢飞,看着男人匍匐在地上狼狈又恐慌的样子,心中充满了厌恶,“到了这种时候,你还想着用别人的命换你自己的命。就你们这种自私懦弱的东西,也想要成为创造新世界的神,真是笑话!”

“萧冰朔,萧冰朔!你不能这样,是我救了你妹妹,这是你欠我的,你必须救我!开枪!开枪!你们给我开枪打死他!!”

实验室门口的黑衣人悄然按上了扳机。

冰朔冷笑一声,手中寒血剑绷直,冰冷肃杀之气瞬间在实验室中蔓延,“你们要是也想试试下辈子活在冰寒彻骨中,我成全你们。”

黑衣保镖们脸色变了变,手指在扳机上动了又动,却始终没有勇气扣下去。

刚刚冰朔躲避子弹时那快如闪电的速度,还有何佑君对那把剑的恐惧,一遍遍在他们脑海中回放。他们是收钱办事的雇佣兵,却不是不怕死的亡命之徒。

两人在何佑君的咆哮声中,施施然走出实验室,上了直升飞机。

直升机在引擎的轰鸣声中飞上高空,杨折威这才有了自己死里逃生的真实感。

“冰朔,谢……谢谢你,你又一次救了我!”杨折威感激道,“对不起,在田荣村我那么说话,我……我真不是东西。”

冰朔摆了摆手,“飞机已经定位到田荣村,我先休息一会儿。”

“好好!”杨折威连连点头,随即又忍不住忧心忡忡,“可我的舅舅舅妈,他们到底被什么人……冰朔!冰朔!!”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面前的少年猛然喷出一口血。

杨折威连忙上前扶起他,却只觉触手滚烫一片,“怎……怎么回事?冰朔,你发烧了?!”

冰朔摆摆手,“没事,动用内力的后遗症而已,休息一会儿就好。”

杨折威急道:“可你这也太烫了,要不我们先去医院吧。”

冰朔:“我自己就是医生……更何况,我的病,普通的医生也治不了。”

杨折威:“那,那我要怎么办?这里连降温的冰块都没有。”

“别吵,吵得我脑仁疼。”冰朔叹息道,“我睡一觉就好了,什么问题都不会有。”

“好,好!那你睡觉,我,我看着你。”

冰朔闭上眼,意识昏昏沉沉地开始模糊,却又突然记起一件事,“杨老师,我吐血的事情不要告诉徐曜和昊远。”

杨折威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冰朔口中的昊远就是Gallant。他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当初自己看着这两人决裂的;明明这一次自己舅舅舅妈被抓,肯定与Gallant有关;明明何佑君都说冰朔妹妹被绑架和Gallant有关。可都这样了,为什么冰朔还要相信他?

看着少年潮红的面色,他终究将满腔疑问咽了回去,“我答应你,不会告诉他们的。”

冰朔很快陷入了熟睡,杨折威有些坐立难安地守在他身边。突然,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有些老旧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被带出来的时候,沾了一些血迹,杨折威用手轻轻擦揭着,脑海中却不自觉回想起梦中杨跃然的声音。

“威威,来,爸爸跟你玩解码。这种编码方式,是爸爸从AngelHoly中新学会的,很有趣哦,比比尔密码还好玩。”

杨折威擦揭血迹的手慢慢停顿下来,心脏因为一瞬间的紧张和激动而漏跳了两拍。他颤抖着手,翻到笔记最后一页,对照着脑海中的记忆,开始一个个重组上面的诡异符文。

果然原本毫无意义的鬼画符,慢慢变成了一串文字:“苍龙大哥,当你读到这段暗码的时候,就代表了老天也是站在你那边的。我想告诉你的是,RevivingAngel的资料没有全部销毁,有个人将它们藏在生态舱中,利用飞船的导弹发射系统将生态舱埋在了苍山某一处。我那晚无意中回飞船,所以刚好看到了这一幕,也看到他将记录生态舱埋藏地点的芯片带走。那个人就是七宿中的……”

“冰朔,我解出暗码了!我终于知道那个最重要的坐标和钥匙在谁手上了。”杨折威激动地喊叫了一声,然而,入目的却是少年沉静的睡颜。他暗暗给了自己一嘴巴,怀着激动的心情继续往下翻译。

可是,慢慢的,杨折威脸上的兴奋,逐渐变成了恐惧与惊惶,随后,他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一般,猛地合上笔记,大口大口地喘息。

“怎……怎么会这样?要怎么才能阻止……冰朔,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座位上突然传来嗡嗡的声音,杨折威一看,才发现是冰朔的手机在震动。

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正要挂断,谁知却不小心按了接听键。

杨折威只得压低声音道:“抱歉,萧……”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耳边就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子声音:“萧冰朔,我让你带着杨跃然的笔记本到问心阵赎人,看来,你是不打算应约了。呵呵,那行,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把杨折威的舅舅舅妈丢入问心阵死门,但愿到时候你还能找到他们的尸骨。”

杨折威猛然瞪大眼,握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不……不要挂!我是杨折威,杨悦然的笔记在我手上,你……你千万不要伤害我舅舅舅妈!!”

……

何家实验室中,何佑君虚弱地躺在沙发上,伤口传来的冰寒,让他不时痉挛颤抖一下。

突然,一股困意袭来,何佑君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身体也逐渐冰凉,所有的触感慢慢消失。可他的意识却很清醒,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尖啸:“不能睡,千万不能睡!何佑君,如果睡过去,你所做的一切就会功亏一篑。你还没有向欺凌过你的人报仇,还没有站在高处掌握别人的命运,还没有开创新的世界,怎么能就这样窝囊的死去?!”

就在这时,手臂上隐约传来一阵蚊虫叮咬的剧痛,随后他像是溺水的人被人从冰凉的水中猛然拽出来,顿时发出撕心裂肺地咳嗽。

“何先生,我们要的人和笔记呢?”

何佑君喘息着停下咳嗽,看向来人,“被,被萧冰朔抢走了。”

“这可就难办了呢!”来人轻轻叹息一声道,“用杨折威和他父亲的笔记换你的苟延残喘,这本是我们讲好的条件。但偏偏你喜欢自作聪明,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的交易就算取消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何佑君顿时又感觉那种死亡困意席卷而来,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拽住来人的衣袖哀求,“不,不要取消,救救我,求你救救我!我愿意为艾斯莱尔家族效劳,我,我可以把何家双手奉上,只求你别让我睡过去。呜呜呜……”

男人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直到见何佑君鼻涕眼泪流了满脸,才带着一丝鄙夷与嫌恶,取出一枚注射针,在他手臂上扎了一下。针筒中的淡黄色液体进入何佑君体内,那种要溺死他的困倦立刻消失。

何佑君大口喘着气,眼中哪里还有半分贵公子的骄矜与贵气,只余下对生存不顾一切的卑微奢求,“以……以后,维森特先生就是我何佑君的主人……”

“你奴颜婢膝的狗腿样儿我很欣赏。”男人轻笑道,“只可惜,你似乎……表错了忠心。因为我的主人并不是维森特,也不是艾斯莱尔家族。”

何佑君脸上露出一丝茫然,“那你的主人是……”

男人正要说话,突然一转身,露出恭敬的神情,“少爷,您来了。”

只见实验室的门口处,缓缓走进来一个颀长的身影。

何佑君眯了眯眼,有些不适应实验室外那强烈的自然光线,心中不断想着:这些人竟不是艾斯莱尔家族的人,那会是谁的手下?难道是席家的,还是说谢家的?总不可能是慕家吧?

然后,来人的面容逐渐映入他的眼帘。

何佑君的神情先是茫然,随即瞳孔骤然收缩:“怎……怎么会是你?!”

第六集回乡×笔记×彻底决裂
X生存手札・朔夜穹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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