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第二天一早,刘镛母亲便托镇上的汪媒婆去李记绵绸庄说亲。汪媒婆突然上门,李老板夫妻甚是意外。昨日才想着给毓惠找个婆家,怎会今日媒婆便上门来?这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汪媒婆满脸堆笑,开口便道喜:“恭喜李老板,恭喜李夫人!老婆子我受刘家公子之托,特来求娶令爱毓惠小姐。”

李老板心里正思忖着究竟是谁看上了毓惠,老板娘抢先开口问道:“请问汪大娘,是哪个刘家?”

汪媒婆笑道:“这人你们都熟!就是刘镛刘公子啊!”

李老板啼笑皆非,心想刘镛算哪门子公子。

老板娘听说是刘镛,赶紧对汪媒婆说:“汪大娘,请里面说话!”

汪媒婆见有戏,喜滋滋地想跨进门槛,却被李老板拦着了:“慢着!汪大娘,您先请回,待我和贱内商量商量。”

汪媒婆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讪讪道:“行,我回去听信!李老板,刘镛是个好小伙,你们对他也知根知底,切莫错过了良缘那!”

汪媒婆一走,老板娘便问道:“刘镛机灵又勤谨,我看他将来是个有出息的,你为什么不同意?”

李老板满脸不悦道:“你只记得他机灵勤谨,难道忘了他弃我投奔谈德丝行的事了?他攀高枝我不能阻他,免得让人说我阻人前程,但想娶我干女儿,无门!他心思活络络,日若再看上别人弃毓惠,可如何是好?”

老板娘说道:“你顾虑得也有理,但你可想过,为何我们昨日商议着要让毓惠出嫁,今天刘镛就来提亲?必然是毓惠通风报信!毓惠心里有刘镛,我们若不同意,岂不伤了毓惠的心?”

李老板忧虑道:“嫁人先看人品,这个刘镛我不放心,我怕将来对不起毓惠爹娘。”

老板娘说道:“那且这样吧,你去打听打听镇上尚有哪家的男子适龄,我再问问毓惠的意思。婚姻虽讲究父母之命,但你想想隔壁韩大娘家老大,嫁过去二年多,和女婿种种不痛快,我可不想毓惠也那样。”

当日吃罢晚饭,老板娘便拿着丝线去了毓惠屋里:“毓惠,你抓紧时间把枕套绣了,免得出门子的时候来不及。”

毓惠以为干娘干爹已经应允了刘镛的求亲,接过丝线,含羞默默不语。

老板娘坐在毓惠床上,说道:“今日刘镛家找汪媒婆来提亲,你可知晓?”

毓惠内心喜不自禁,但假装平静道:“干娘,我不晓得。”

老板娘故意道:“你真不知?”

毓惠含羞摇头:“不知。”

老板娘长出了口气:“那便好,你干爹已经帮你推了,这刘镛才是个学徒,你嫁过去难免受苦,干爹干娘替你另寻好人家!”

毓惠闻听此言,顾不得矜持,急道:“干娘,学徒怎么不好了?执事掌柜哪个不是学徒出身?”

老板娘一听就明白了,正色道:“毓惠,你说实话,可是喜欢刘镛?”

毓惠见瞒不过,便含羞点点头。

老板娘叹道:“我原也觉得刘镛不错,但你干爹对他有芥蒂,嫌他爱攀高枝。”

毓惠起身辩驳道:“干娘,刘镛哥哥投奔谈德丝行,主意是我出的,且他并不是为了攀高枝!

老板娘奇怪道:“那又是为何?”

毓惠道:“当时我干爹意欲辞退坤师傅,刘镛不得不离开咱们铺子,否则坤师傅一家老小生活没了着落。”

老板娘生气道:“铺子生意不好,你干爹想节省点开支,刘镛这不是吃里扒外吗?”

毓惠解释道:“干娘,刘镛的本事是坤师傅教的,他万万没有挤走师傅的道理,帮理不帮亲,刘镛做得并没有错。”

老板娘叹道:“你便这样帮他说话?算了,你既这么向着他,干娘便成全了你,日后望他能好好待你,别辜负了你的心意。”

毓惠躬身行礼:“谢干娘成全。”

老板娘起身:“罢了,你且准备着绣品,我这就向你干爹禀了,明日差汪媒婆去刘家回话。”

得到李老板夫妇同意,刘镛娘拿着毓惠的庚帖去周瞎子家合婚,岂料是上上大吉,周瞎子断定说刘镛和沈毓惠结了这门亲,日后刘家必定大富大贵,子孙兴旺。

刘镛娶亲的日子定在腊月初八,谈德丝行提前给他放了假,谈老板还奉上十两银子贺仪,丝行同业们也凑了红包贺喜。

腊月初八午后,接亲的喜船只便停到了李记绵绸庄的河埠头。接亲的人进门坐茶后,便把嫁妆先抬到船上,然后新娘子的花轿从李记抬出,毓惠干娘隔着轿帘嘱咐了毓惠几句,花轿便抬上船。

喜船在喜乐中摇向对岸,河东的刘镛家亲戚听到喜乐声全都涌到河埠头张望,刘镛双亲端坐堂上,刘镛披红挂彩站在堂上焦急地等待,随着一阵鞭炮声,汪媒婆率先跑进了报信:“来了,来了,新娘子的花轿来了!”

刘镛赶紧出门,花轿落地,喜婆把大红喜绸一端交给刘镛,一端递进花轿给毓惠,刘镛掀起轿帘,牵着毓惠进了门。

新人拜了天地送入洞房,刘镛娘喜得热泪盈眶,她自己嫁得早,如今四十岁不到便当了婆婆,人人夸她有福气。

刘镛姑妈这几天也是忙得脚不沾地,为了给刘镛腾出婚房,姑妈和表妹玉儿只得暂居邻居庄伯伯家中。

喜宴过后,刘镛回到房中,看到毓惠还端坐在床上,便逗趣道:“还傻坐着呢?盖头早就揭了,还不歇着?”

毓惠看了刘镛一眼,顿时红了脸。

刘镛坐在毓惠身边,握着她的手问:“冷不冷?我家里板壁薄,比你干娘家略冷些。不过我已经叫我姆妈给你准备了汤婆子,一会儿灌了热水给你暖脚。”

毓惠笑道:“用不着这个!我不怕冷,这里再冷,能比太湖边的乡下更冷?我一进家门就为这麻烦姆妈,倒叫人笑话。”

刘镛动容道:“毓惠妹妹,我家贫寒,委屈你了,不过你等上三五载,别人有的,你也都会有。”

毓惠爽朗地说道:“好,我信你。”

刘焕章家的这个年过得十分畅快,儿子娶了媳妇,家中热闹几分,年后毓惠乡下父亲和干爹干娘都来走亲戚,刘焕章自觉腰杆子都挺了几分。

正月十五吃了汤团,年就算过完了。刘镛离家去谈德丝行上工,和毓惠依依惜别。

刘镛走后,姑妈也提出要回镇海老家,仗已经打完,她觉得总住在兄嫂家也非长久之计,况且如今侄儿媳妇进门,她们娘俩也只能借住在庄伯伯家。

刘焕章本不同意,但妹夫本家哥哥亲自来接,也只得放她们而去。临行前,刘焕章千叮咛万嘱咐,如果在镇海日子不好过,随时可以回南浔来住。

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开春以后,张家维岳公辞世,张颂贤率全家举哀,也就在这一年夏天,夫人许氏诞下长子宝庆。张颂贤二十八岁喜得麟儿,一扫父丧之悲,举府同庆。

小公子的满月酒摆在张府东园,除亲朋邻舍之外,张颂贤还邀请了不少丝行老板,这一举动惹得大家猜测张家是否也要开丝行。

张颂贤素日跟丝行的人接触并不多,相熟的只有顾六公公。看到酒宴上的情形,顾福昌心里有了数,便悄悄问张颂贤:“颂贤,你请了这么多丝行的人,是否另有打算?”

张颂贤伸出大拇指:“顾叔灵光,请内堂说话。”

张颂贤引顾福昌入内堂客厅,促膝而谈:“家父在世时,我几次欲做丝业都未被应允,可如今的形势,丝业仿佛地上捡金子,我是非做不可了!”

顾福昌问道:“你是想小打小闹呢?还是大张旗鼓?”

张颂贤回道:“我家祖业酱园,现在有加丝绵行,也有了些家底,我打算拿出一半家产投入丝行,如果只在南浔开个小丝行,将生丝卖给京庄广庄,便少了些意思。”

顾福昌捋胡微笑道:“那如何才有意思呢?”

张颂贤道:“顾叔,您早年便是丝事通,我的意思,如何能瞒得住您?”

顾福昌哈哈大笑:“我明白了,你想聘请丝事通,在上海也成立丝行,对吗?”

张颂贤问道:“顾叔难道没有此意?”

顾福昌说:“竹斋呀,英雄所见略同,前几个月我已经着人在上海四马路寻得房子,现我家寿松正筹办着上海顾丰盛号,以后我顾家收的生丝,直接便可和洋人交易。”

张颂贤恳求道:“顾叔,您上海的商号可否让我入股?”

顾福昌沉吟道:“入股未尝不可,但你可想好了,无论你入多少股,商号的名字依然是顾丰盛。”

张颂贤笑道:“这是自然,我初入丝业万事不懂,全然依仗顾叔您了!”

顾福昌笑道:“好说。颂贤,你虽入丝业较晚,但你思虑周全,未必不是后起之秀。”

张颂贤作揖道:“全靠顾叔提携。”

筵席散后,张颂贤踌躇满志地回到房中,看到许氏和奶娘一起逗弄孩子,张颂贤走到摇篮边摸摸孩子小脸蛋,对着孩子自言自语:“宝庆啊宝庆,你真是张家的福星!”

许氏听得老爷话中有话,便让奶娘抱走孩子。

许氏问道:“老爷,可又有什么喜事?”

张颂贤喜道:“天大的好事!不过妇道人家就不用细问了,你且替我管好这个家,养好宝庆,来年再给张家添上一儿半女,便是你的大功劳!”

许氏是老实人,她本不想再问,但心里又有些不放心,便追问道:“老爷,您不是想开丝行吧?”

张颂贤眉头微微一皱道:“如何?”

许氏低声劝道:“老爷,公公在世的时候再三叮嘱过,白老虎可怕,不要招惹。张家酱园虽然利润薄,但胜在稳妥,这些年积少成多,创下这份家业不易。您千万要仔细考量啊!”

提起老太爷,张颂贤自然有些心虚,毕竟父亲刚过世不久,如今便要改旗易帜进军丝业,心头多少有些愧疚,但他更明白时势逼人,机遇稍纵即逝,不得不好好把握。

张颂贤柔声道:“夫人放心,我自有分寸,今朝热闹了一天也乏了,早些歇息吧!”

许氏见老爷已经打定主意,便不好多说,服侍张颂贤睡下以后,自己去佛堂烧了三炷香,祈求菩萨保佑张家平安。

二个月后,张颂贤的“张恒和”丝行在南浔丝行埭开张,与此同时,张家入股的上海顾丰盛号也在上海十六铺开张,张恒和当年所收的秋蚕生丝直接运往上海顾丰盛,通过丝事通直接和各国洋人交易,顾张两家获利丰厚,本镇丝业同行艳羡不已。

一晃眼,刘镛到谈德丝行已经第四个年头,年头上他已经满师,现为谈德丝行外务执事,颇受东家器重。

满师后,刘镛便回家居住,毓惠盼了两年,终于和夫君团聚,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起小日子来。

刘镛娘更是高兴得不得了,每日里盯着毓惠的肚子,总想瞧出些有喜的征兆来。过了几个月不见动静,刘镛娘便在刘焕章面前唉声叹气:“唉,想当初我嫁进来不到一年便生了阿镛,现瞧着毓惠迟迟没有动静,真是急人。”

刘焕章责怪道:“阿镛回家才几天?你何须这么着急?再说他俩这么年轻,还怕将来没孙子给你抱?净瞎操心!”

刘镛娘说道:“即便我不急,邻舍见我便问,好生没趣。”

刘焕章说:“俗话说贵子难得,一生一窝的也没啥好稀罕。”

刘镛娘讥讽道:“我看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若毓惠真有喜了,看不把你高兴坏!”

刘焕章辩道:“富贵在天,子孙由命,你妇道人家懂什么!若喜欢孩子,你自己再多生几个!”

刘镛娘红了脸,啐道:“老不正经的,你胡说什么!”

刘焕章道:“说正经的,阿镛如今当了执事,又受东家器重,年俸也不少,他交给你的钱你好好替他留着,来年置上几间房子,我们全家也就不用挤着了。”

刘镛娘赞同道:“我早有此打算,阿镛已经成亲,将来添丁添口必然不够住,放心吧,银子我都攒着放顾家钱庄里生息呢!”

刘焕章笑道:“还是你有主意。”

晚饭时分,毓惠已经做好了饭,一家人等着刘镛下工回家。

处暑时节暑气未消,屋里还有些闷热,刘镛娘把饭桌摆到河浜岸。天已经擦黑,可刘镛却迟迟未归。

毓惠给刘焕章倒上老酒,说道:“阿爹,您先吃吧,阿镛今天下乡,可能会晚回些。”

刘焕章也等饿了,便独自先喝起老酒来。

毓惠劝刘镛娘也先吃,刘镛娘道:“我不饿,还是等阿镛一起吃!”

毓惠拎着水桶去河里拎水,远远看见刘镛从桥上过来,毓惠赶紧回家倒了热水,等刘镛跨进门槛,毓惠便递上毛巾让刘镛擦洗一把。

毓惠问道:“今日这么晚才回家?”

刘镛脸上有倦色,应付地回道:“唔,有事耽搁了。”

毓惠见刘镛脸色不好,便又倒了碗凉茶递上去:“喝口茶,赶紧去吃饭,想必是累了。”

刘镛也不言语,大口喝光了碗里的茶,便出门去河浜岸坐下吃饭。

刘焕章看儿子来了,便招呼道:“你也来点酒?”

刘镛摇头:“不喝了!”

刘镛娘也坐到饭桌前,毓惠端着饭出来,递给刘镛和婆婆。

刘镛娘招呼毓惠:“你也赶紧坐下吃。”

于是一家四口围坐在小方桌前共进晚餐,桌上摆着卤鸭、红烧茄子、盐水毛豆节、清炒小白菜和酱爆螺蛳,有荤有素也有下酒菜。

若在平时,晚饭时分是一家人叙家常的时候,可今天刘镛闷头吃饭不言语,气氛就有些冷了。

刘焕章忍不住问道:“阿镛,你可是在丝行遇到麻烦事了?”

刘镛叹了口气,放下饭碗,说道:“唉,眼看就到了向茧农下定的时节,可前几天东家突然就改了主意,说今年不再下定。我今天就是去乡下跟茧农说这个事的。”

刘焕章说道:“咳,我还以为什么大事,下不下定原是东家决定,你照做就是。”

刘镛却摇头:“可这几年一直向他们下定,茧农们到了这个时节便等着定银派用场,东家这么一改,茧农可就难了。”

刘焕章说:“话虽如此,但你只是伙计,哪里能作得了东家的主?”

毓惠一旁听着刘镛父子的对话,插话问道:“东家为何改了主意?”

刘镛道:“向茧农下定原是为了未雨绸缪,保证来年收到茧子,可这几年季季茧子丰收,根本都不愁货源,所以东家就觉得不必再下定。”

毓惠道:“既是未雨绸缪,便是预防万一,怎能半途而废?”

刘镛:“我也觉着是这个道理!可是东家觉得这笔定银若放在钱庄还能生些利息。唉,今天我到了乡下,都没能张开口!”

刘镛娘说:“算了算了,赶紧先吃饭,你既做不了东家的主,便别操这份心了。”

毓惠问道:“可你差事没办好,明日如何跟东家交待?”

刘镛长叹一声,扒拉几口饭,便起身回屋了。

(五)
浔商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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