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刘镛失魂落魄回到丝行,两口子又躲进房间叹气。

刘镛对墨莲道:“二万两银子,咬咬牙也就给了,其实方大人说得有理,出了这钱,就当破财消灾了。”

墨莲同意道:“没错,这钱必须给,如果那几家小丝行拿不出,我们就先垫上。”

刘镛问道:“丝行的账上还有多少钱?”

墨莲回道:“账上有一万两银子没动,其余的就从邢家钱庄里撤一点出来。”

几年前刘镛参股邢家的钱庄,如今邢墭跑了,这钱庄也由刘镛代管。

刘镛道:“你账上的钱就别动了,二万两都从钱庄取,明日便存到广济钱庄吧。”

刘镛和墨莲都认为方回的事情好解决,但是替堵王运送军火一事是个大麻烦。夫妻俩商量了一个晚上,也没商量出结果来。

第二天上午,刘镛吃过早饭,正想去邢家钱庄取银子,刚跨出门,只见街上乱哄哄地,几个太平军押着一个商人模样的人穿街而过,看样子又要杀人。

刘镛问街上的路人:“这又要杀谁呀?”

路人说:“盐商陆老板,私下给官府捐银子抗击太平军,被堵王查获,你说这还能有命吗?”

刘镛吓得缩回门里,对墨莲说:“幸亏我起床起得晚,不然就出大事了!”

墨莲冷静道:“反正还有三日时间,我们再想想办法!”

刘镛急道:“三日时间一晃就过去了,还有什么办法!逃吧!”

“好!”墨莲道,“我们逃!”

他们思来想去,刘家现有七口人,唯有分散出逃才有可能。刘镛娘年纪大了,不能走远路,但也最不引人注目,所以就让她先走。

宋祖和接到妹妹捎来的口信,立即带着母亲兰贞一起赶着马车来镇上,装作走亲戚的样子,到了傍晚,刘镛娘换上兰贞的衣裳,由祖和扶上马车,逃往乡下墨莲舅舅家藏了起来。兰贞在丝行住了一宿,第二天,等外面的盯梢的太平军换了班,便大摇大摆地出门走了,墨莲依依不舍送到门口,嘱托母亲照顾好婆婆,兰贞道:“你就放心吧,等天下太平了,我保证把你婆婆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送走了刘镛娘,刘镛和墨莲松了一小口气,对于他们来说,家人能逃一个是一个。

接下来要考虑的是四个孩子,吟冬和吟夏是姑娘家,安澜和安江还小,都离不开家人,最后刘镛和墨莲决定,他们六人不分开了,趁凌晨岗哨疲累的时候悄悄逃离。

次日天还未亮,刘镛背着安澜,墨莲抱着安江,偷偷从后面出来。守卫的太平军正打瞌睡,给了他们溜走的机会。

可是睡梦中的安江突然惊醒,大声啼哭起来,值守的太平军被安江的哭声被惊醒,把刘镛一家全部堵截住,带到堵王跟前。

堵王震怒,立马要将刘镛拖出去砍头。一旁的军师拉住堵王,悄声道:“王爷,杀了刘镛,那真没人能替咱们弄到军火了!”

堵王大手一挥:“都关起来!”

堵王把他们一家六口都下了狱,为了使刘镛妥协,把他和墨莲、孩子们都分开关押。

刘镛自知必死无疑,为了救妻子和孩子,他准备绝食自尽,如果自己死了,堵王就没有理由再关押墨莲和孩子们。

吟冬和吟夏关在一起,墨莲和安澜安江关在她们隔壁。吟冬胆小,一直哭泣,吟夏不断地安慰姐姐。墨莲搂着惊恐万分的安澜和安江,她听到隔壁吟冬的哭声,无比心痛。

刘镛一家被抓,刘恒顺丝行自然就关门了,伙计们怕牵累道自己,都作鸟散。只有刘鋌和刘铨没有走,他们紧闭大门,守在库房内。

二顶青布小轿从北栅过来,停在了刘恒顺丝行门前,唐漾荷和唐匀薇从轿中下来,望着丝行紧闭的大门,唐漾荷对妹妹说:“匀薇,看来我们白走了这一趟,刘镛已经不在南浔了。”

原来唐漾荷在上海见到从南浔逃出来的丝商们,便向他们打听刘镛的情况,得知刘镛来不及逃走,仍然留在了南浔。

唐匀薇一听着了急,非要哥哥带着自己去南浔找刘镛。唐漾荷也很担心刘镛,他从朋友手中弄到侍王签批的路条,欲从南浔带走刘镛,唐匀薇非要跟来,唐漾荷拗不过她,便带着她一同来到南浔。

唐漾荷说道:“匀薇,我们还是赶紧回上海吧,这里是是非之处不宜久留。”

唐匀薇不死心,走上前去拍门,当她失望地正欲离开时,门开了一条缝。

刘鋌见是唐漾荷兄妹,赶紧把他们拉进屋内。

刘鋌惊疑地问道:“唐先生,唐小姐,你们这个时候怎么来南浔了?”

唐漾荷问道:“刘老板呢?”

刘鋌叹道:“东家和太太、两位小姐和两位少爷,全部被堵王抓走了!”

唐匀薇听得刘鋌此言,差点跌坐在地上。

唐漾荷亦是大吃一惊,问道:“堵王为何要抓刘镛全家?”

刘鋌把堵王要求刘镛帮他们搞到军火的事告诉了唐漾荷,唐漾荷问道:“他们现被关在何处?”

刘鋌道:“听说被关在长毛临时设牢狱中,庞府边上那排矮房子里面,但不让见人!”

唐匀薇颤声道:“这可如何是好?”

唐漾荷问刘鋌:“有没有胆子跟我去劫狱?”

刘鋌瞪大了眼睛道:“劫狱?就凭我们几个人,怎么打得过这些长毛?”

唐漾荷道:“我有个朋友拉了一支武装团练,现在正在震泽附近,我找他们来帮忙,他们个个都有枪,一个顶长毛十个,救出刘镛不成问题。”

刘鋌道:“那太好了,我带你们去!”

唐漾荷让妹子在丝行歇着,自己和刘鋌一起赶往震泽,找到团练头儿孟维胜,孟维胜跟唐漾荷多年至交,即使唐漾荷出面请求,他无不应承,于是带着七八个兄弟悄悄来到南浔,他们扮作卖菜的菜农,把枪藏入扁担内,凭着唐漾荷的路条,顺利地把他们带到刘恒顺丝行隐蔽起来,只等丑正时分突袭因饮酒。

所有人吃过晚饭就睡下了,等子时已过,因为就起来做了点夜宵,让大伙儿吃饱后再出门。

临出门时,唐漾荷吩咐唐匀薇:“等我们救出刘镛,就不回丝行了,你让刘铨带着你去镇外边,团练的马车都在那边候着,你等我们会和后一起走。”

刘铨带着唐匀薇走了,这边由刘鋌带路,唐漾荷和孟维胜等人一起穿过东大街,摸到洗粉兜。这日正好是农历六月初一,天上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给他们的行动带来了便利。

孟维胜的意思,最好不要开枪惊动堵王,所以他们摸到临时监牢,砸晕了守门的卫兵,便径直进了关押刘镛的地方。

刘镛见了唐漾荷,又惊又喜。唐漾荷来不及多说,砸开了牢门,对刘镛说:“快跟我走!”

刘镛急道:“我妻儿都关在旁边!”

唐漾荷道:“放心,嫂子和孩子们一起走。”

可还没等把墨莲和孩子们的牢狱砸开,外边被砸晕的卫兵醒了过来,立即在空中放了信号,太平军见状都围了过来,喊打喊杀声传到狱中。

孟维胜等人见状立刻把枪拿在手里,唐漾荷问道:“还能把他们救出去吗?”

孟维胜说:“听这动静,我们自己能突围就不错了。”

唐漾荷为了不连累刘镛一家,让他们重新进入牢内,还把其他关人的牢狱门也砸开了,如此一来,堵王便不知道劫狱劫的是谁。

唐漾荷和孟维胜等人一边开枪,一边向外突围,他们冲出洗粉兜,为了甩开围追的太平军,他们没有直接往镇外跑,而是往南绕圈。

堵王从梦中醒来,得知有人劫狱,立即下命必须抓捕归案。军师提议道:“贼人既然想劫狱,必定在镇外有人接应,他们这伙人却向镇里面跑,分明是想甩开我们的人,保护接应的人。”

堵王一听有理,便又派一队兵去镇外抓捕接应的人。

镇外停着四辆马车,唐匀薇正焦急万分地向镇里张望着。

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匀薇因天黑看不清状况,还以为哥哥把刘镛一家救回来了,便高兴地迎了上去。

站在她身后的刘铨眼尖,发现来者是太平军,心知不妙,大喊道:“快回来!”

太平军以为是接应的人,拔刀扔向匀薇,匀薇背后中刀倒地,血流满地。

刘铨见状拔腿边跑,他是土生土长的南浔人,熟悉家乡地形,幸得跳脱。

太平军看匀薇倒地,追上前一看是个姑娘,以为杀错人了,小兵们也不敢声张,把匀薇移到路边,便仍然往前追去。

这厢唐漾荷和孟维胜等人在刘鋌的带领下,在南栅钻弄堂过小桥七弯八绕甩开了追兵,再绕道镇外一看,发现匀薇浑身是血地躺在路边。

唐漾荷大恸,抱着妹子上了马车,等车到半路,匀薇就断了气。

唐漾荷悔恨万分,千不该万不该带着妹子来南浔涉险,他哭泣道:“可怜的妹子,为了躲京城的贝勒爷,你跟着哥在上海滩颠沛流离十多年,哥没有替你寻得一份好人家,也没能把你带回京城,往后的日子,你叫哥以后可怎么活呀!”

自从刘镛回绝了匀薇的亲事,匀薇心中郁郁寡欢,唐漾荷好不容易替她相中一门亲事,说服匀薇答应了,可没想到还没成亲,男方便出了意外,匀薇成了望门寡。以后十多年来,无论哥哥怎么劝说,匀薇皆不愿再许人家。

唐漾荷不知道妹子是否还惦记着刘镛,这些年来,刘镛和匀薇兄妹相称,匀薇恪守本分,从未流露半分不当的意思,所以叫人捉摸不透。

但是当她听说刘镛在南浔可能有难,她便不顾一切地央求哥哥,要一同去南浔营救义兄一家。匀薇平日里是如此胆小的一个女人,竟敢做出如此一番举动,若说她心中对刘镛没有特殊的情义,唐漾荷估计也不信。

马车从小道到了震泽,孟维胜劝道:“唐老板,前面过去一路都是太平军的关卡,你带着令妹的尸体恐怕不妥,不如就把唐姑娘安葬在我们震泽吧。”

唐漾荷虽不舍,也只能事急从权,他抱着匀薇下了马车,在团练的帮助下安葬了妹子。

唐漾荷也暂且留下,他要亲自给匀薇做七,要等过完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安心离开。

太平军没有追到劫狱的人,堵王气得大发雷霆,他亲自去狱中查问,究竟他们要劫的是何人。

可卫兵来报:“回禀堵王,劫匪把所有牢房的锁都砸了,但却没有救走任何人。”

堵王冷笑道:“难道他们是来挑衅太平军的清狗?”

军师思忖道:“我看倒未必是清狗,劫匪们本想劫狱救人,但被我们的守卫发现了,来不及把人弄出来,为了混淆视听,他们便把所有的牢门都砸了,如此一来,我们就不知道他们欲救何人了!”

堵王恨道:“这些奸徒,狡诈之极。”

军师献计道:“不如把他们一一提出去审问一番,必能问出结果来!”

堵王点头,吩咐道:“把这些人依次提到隔壁,我亲自来问。”

堵王在隔壁的屋子里坐定,人犯们一一被提过来接受审问,可大家都说正在睡梦中不知道什么情况,醒来时见牢内已经闯进一帮人,人人持枪,他们把牢门砸开便走了,这些人自己并不认识,更不是来营救自己的。

轮到刘镛,刘镛也是如此回答。堵王本来还有些疑心刘镛,但想到刘镛关进来才一天功夫,要搬救兵也不会这么快,因此也信了他。

刘镛恳求道:“我家人皆是妇幼孺子,这几日已然受到惊吓,求堵王不要再审问他们了,如有什么要问的,一并问我就是,他们并不知情。”

堵王冷笑道:“不审他们也容易,你把枪支替我弄来,万事好说。”

刘镛磕头道:“不是小民不愿,是小民真的没有办法弄到!”

堵王见刘镛冥顽不灵,挥手让卫兵拖回牢狱。

所有人都审完了,天也快亮了,堵王感觉疲乏,吩咐道:“回府。”

突然,押送刘镛的卫兵回来禀报道:“王爷,刚才我路过关刘夫人的牢狱,她问我王爷为何没有审她?”

堵王怒极而笑:“这女人怕是吓疯了吧,怎么还盼着本王审她?”

一旁的军师眼珠一转,道:“王爷不妨审审她,我跟这个女人打过照面,觉得她不一般,兴许能问出些什么来。”

堵王冷笑道:“越漂亮的女人越奸诈,她或许受不了牢狱之苦,想卖夫求荣也未可知。”

军师吩咐卫兵道:“把宋墨莲提过来。”

卫兵领命而去,押着墨莲进屋。

墨莲进来后,神色自若地拜见堵王,说道:“民女刘宋氏拜见堵王。”

堵王冷脸问道:“你有何话要说?”

墨莲道:“并非民女有话有说,而是民女的丈夫吩咐民女来回禀王爷,王爷,我能替你弄到枪支。”

堵王大吃一惊,不知道刘镛和墨莲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军师见堵王将要震怒,忙对墨莲呵斥道:“你这个妇人,不要胡言乱语,方才刘镛亲口说他弄不到枪支,你们若敢戏弄王爷,罪加一等。”

墨莲不慌不忙道:“王爷容禀,民女不敢戏弄王爷,王爷有所不知,民女夫家刘氏乃大族,家规森严,刘氏祖训有令,不与兵者为伍,所以我家老爷实有苦衷,此事可由民女代办。”

堵王疑道:“你嫁入刘家,便是刘家人,你又岂敢违背祖训?”

墨莲道:“王爷有所不知,我并非我家老爷原配,民女原本只是夫人身边的丫鬟,夫人走得早,老太太才让我留着老爷身边照顾,名字还未上族谱,还算不得真正的刘家人。”

堵王心想,如今镇上的人都跑了一半了,这种事情也无处证实,只能姑且信之。

堵王道:“你不会想抛下这一家子自己跑了吧?”

军师附和道:“没错,反正孩子也都不是你生的,你也没什么可留恋的。王爷,要不我再问问刘镛去吧!”

“王爷!”墨莲急道:“您问我家老爷没用,违背祖训的事情,绝对不会从他口中说出来!”

堵王道:“本王凭什么信你?”

墨莲道:“事到如今,您把我们一家关在牢里也无济于事,不如信我一次。”

堵王挥手,让卫兵把墨莲带回牢里。

军师建议道:“王爷,这妇人的话虽不可全信,但也有几分道理,不如放她出来,看她究竟说的是否属实。”

堵王考虑良久,道:“此事你悄悄去办,明天把她放了。”

(三十九)
浔商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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