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次日子夜,趁牢里的人都睡着的时候,军师把墨莲悄悄放了。

等第二天天亮,安澜和安江哭闹着要妈妈,刘镛才知道墨莲已经不在牢里。刘镛不知道墨莲去向,也无人告诉他,他心急如焚,唯恐墨莲落入好色之徒手中。

但刘镛仔细想想又觉得蹊跷,墨莲再是漂亮,毕竟已经不年轻,而吟冬和吟夏水灵灵地两朵花,他们都没动,何必要动墨莲呢。

墨莲走出牢狱,径直回到刘恒顺丝行。

刘鋌和刘铨都侥幸逃脱,正在丝行关起门来互诉危险遭遇,他们听得有人敲门,吓得不敢吱声。

墨莲喊道:“是我,开门。”

刘鋌听得是墨莲的声音,喜出望外地对刘铨道:“是太太的声音!一定是东家回来了!”

刘鋌和刘铨争着跑去开门,一看只有墨莲一人,探头问道:“太太,东家呢?小姐和少爷们呢?”

墨莲赶紧进门,把门关上,对他们俩说:“放心吧,他们过几天就可以回家了。”

刘铨问道:“太太,堵王为什么单放了您回家呢?”

墨莲不容置疑道:“你们不要再多问了,按我的吩咐去做。”

墨莲指使刘鋌去邢家钱庄取现银二万两存到广济钱庄,让刘铨替自己雇一条船,直奔上海。

临走时,墨莲带上账上仅有的一张一万两的银票,被刘铨撞见了。刘铨虽然嘴上不敢多说什么,心里却在打鼓:莫不是太太想携款私逃吧。

刘铨向刘鋌报告,刘鋌觉得太太不是这样的人,但是她一个女流之辈拿着一张巨额银票独自坐船出门,未免太危险,所以他自告奋勇送墨莲一块去上海。

墨莲思忖道:“也好,不过你送我到上海便原路返回,不用着我。”

墨莲手中有堵王亲批的路条,所以他们去上海的路上一路畅通,刘鋌把墨莲送到外白渡码头,墨莲道:“没想到这一路有那么多关卡,你手上没有路条,恐难返回,不如去恒顺洋行暂住,先别回南浔了。”

刘鋌应道:“行,那您等着,我去雇一辆马场,咱们一起去恒顺洋行吧。”

墨莲摇头道:“你自去即可,不用管我。记住,日后若有任何人问起,都不要说是你送我来上海的。”

墨莲淡淡一笑,转身就走,刘鋌带着万分疑惑,心中升起不安的预感。

墨莲和刘鋌分开后,便雇了顶轿子,奔向张恒和贸易行。她在张恒和贸易行门口下了轿,徘徊着没有贸然进入。

墨莲是来找梅若锦的,但不想惊动张颂贤,所以只能在门口候着。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等到梅若锦出来送客,梅若锦看到门口的墨莲,惊奇道:“墨莲姑娘,哦不,刘太太,你怎么在这里?你和刘老板一家子都来上海了?我们家老爷整日里念叨着,唯恐你们逃不出来,这下可好了!”

墨莲道:“梅掌柜,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梅若锦笑道:“快请进呀,站在门口做什么?”

墨莲道:“去旁边的茶楼说吧!”

梅若锦见墨莲神色不对,便猜到她有难处,忙点头道:“行,我们就去茶楼说话。”

到了茶楼,进了包厢,梅若锦便问道:“刘太太可是遇到难处了?”

墨莲点头,把堵王胁迫他们购买枪支的事和盘托出,把梅若锦惊得不轻。

墨莲含泪道:“梅掌柜,我家老爷和我的四个孩子都在牢里受苦,我定要即刻弄到枪支送去,救出老爷和孩子。”

梅若锦道:“在上海滩要弄到枪支不难,但是你想过后果吗?”

墨莲道:“我自然晓得。您放心,我只求您给我指一条路,我自会去找洋人交易,绝对不会连累你们。”

梅若锦沉吟片刻,道:“你去十六铺码头找一个外号叫猫头鹰的人,你见了他就说,是大表姐托你来了,他便知道是自己人了。他会带你去找洋人交易,只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银票要准备好。”

墨莲疑道:“大表姐是谁呀?”

梅若锦笑道:“哪来什么大表姐,这是暗号。洋人的军火可不是随便卖的,对了,你千万别说是给太平军的,洋人和他们势不两立。”

墨莲点头道:“那我便说是给武装团练的。”

梅若锦笑道:“只要不给太平军,其他都行。”

墨莲起身行礼道:“多谢梅掌柜大恩,来日墨莲必当答谢!”

梅若锦道:“答谢就不必了,将来凡事不要牵出我来就行。”

墨莲正色道:“请梅掌柜放心,墨莲即使刀山火海,也不会牵出任何人来,今日我便当没有见过梅掌柜。”

其实梅若锦从墨莲不愿进张恒和贸易行的举动来看,就知道她不愿牵扯到别人,梅若锦敬墨莲有情又有义,所以才愿意帮她。

墨莲出了茶楼,直奔十六铺,她根据梅若锦的指引,来到一家法国洋行打听“猫头鹰”的下落,这时,一位年轻俊朗的男子出现在墨莲面前,问道:“太太,你找我?”

墨莲问道:“您就是猫头鹰猫老板?”

“猫头鹰”哑然失笑,道:“在下正是,请问您找我何事?”

墨莲忙道:“是大表姐让我来找您的。”

“猫头鹰”一听此言,忙说:“跟我来,借一步说话。”

“猫头鹰”将墨莲带到僻静处,问道:“太太想要什么货?”

墨莲开门见山道:“我要两百支洋枪。”

“哦?”“猫头鹰”道,“这么多?”

墨莲以为他担心银子,便道:“银子我都带来了!”

“猫头鹰”问道:“枪支干什么用的?为什么让你一个女人来弄这种东西?”

墨莲不慌不忙道:“我爹是吴江的财主,世道乱,家族招募了团练,须得配枪,本来我爹想自己来的,可临出门前腰病犯了,他老人家又没有儿子,只好我来了!

“猫头鹰””狐疑道:“你一个出了阁的妇人,怎么还管起娘家的事来了?”

“咳,”墨莲笑道,“我爹就我一个女儿,招了个入赘的女婿!”

“猫头鹰”仍不放心,追问道:“听闻浙江那边的长毛如今急需用枪,他们这些男人留着头发无法冒充,便派了妇人来,倒有可能!”

“呸!”墨莲怒道,“杀千刀的长毛,我爹配枪就是为了对付长毛来着!”

“猫头鹰”见墨莲骂起了太平军,这才放下心来,道:“两百条枪,正好七千五百两银子,后天可以装船,只是你如何运走?”

墨莲笑道:“您放心吧,只管给我装船便行。三日后,我爹的团练兵便都来上海了,他们配了枪还怕谁?若遇长毛,一路杀过去便是了。”

墨莲离开十六铺码头,她见事情办得如此顺利,悬着的心便放下了些。到了夜外,她觉得无处可去,便找了间客栈歇下。

孤灯难眠,墨莲心中挂念丈夫和孩子们,默默流泪,一时心中凄凉难耐,独自唱起《西厢记》的曲子来。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这是墨莲当年在邢府陪伴珏英时常常吟唱的曲子,当年是闺阁女儿嬉戏,如今心境不同往日,吟唱起来便是十分悲凉。

墨莲万没想到,她独自在上海这家陌生客栈里面吟唱的曲子,会被邢墭听到。

说来也巧,远在苏州的邢墭听闻有人在上海看到过鼎生,便急匆匆赶到上海来寻找,可是偌大个上海滩,邢墭如同大海捞针,如何能见得到儿子的影子!

他一连找了十来日了,白天出去到处打听,晚上便回客栈以酒消愁。今晚,正当邢墭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从隔壁传来了墨莲熟悉的曲调声,邢墭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跌跌撞撞地敲开墨莲的门,呆呆地望着墨莲。

墨莲更是惊得不轻,也怔住了。

邢墭朝着墨莲傻笑着,墨莲后退一步,问道:“邢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邢墭傻笑着不说话,突然就倒向墨莲,不省人事。

孤男寡女的,墨莲怕别人看到传出谣言,赶紧把邢墭往外挪,可是女人的力气毕竟有限,墨莲弄不动他,情急之下,只能先关上房门。

墨莲给邢墭灌了热茶水,邢墭躺在地板上呼呼大睡。墨莲也不敢睡了,靠在床头眯了一会,等到天快放亮的时候,便悄悄离开房间。

等邢墭醒来的时候,惊奇地发现自己躺在隔壁房间的地板上,再仔细想想,昨夜仿佛见过墨莲。他向客栈小二打听,才知他隔壁住的真是墨莲。

邢墭后悔不已,如今墨莲已是他义兄的太太、自己的嫂子,昨日酒后失德,也不知是否唐突了她。再一想,墨莲怎么会独自出现在上海客栈?为什么不住恒顺洋行?刘镛为什么没有同来?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邢墭想要马上找到墨莲问问,可他又担心因为昨夜自己的举动,墨莲不敢再回这家客栈住了。

的确如邢墭所猜测的那样,墨莲换了一家客栈,她希望昨夜的事邢墭不记得才好。

邢墭在客栈等了一天也不见墨莲回来,便去恒顺洋行打听,洋行的伙计告诉邢墭,不但刘镛没有来过,连唐漾荷兄妹去了南浔后都没再回来。

邢墭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他觉得刘家肯定出大事了,而墨莲独自来上海,定是与此事有关。

他走出恒顺洋行,被暂居洋行的刘鋌远远看到,刘鋌心里起了疙瘩,琢磨道:自家主母昨日刚到上海,邢老板就来打探,这也未免太巧合了吧?墨莲和邢墭当初闹的风波大家都有耳闻,莫不会真如刘铨所虑,现刘家落难,墨莲就跟邢墭跑了吧?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巴巴地把主母送到上海来,岂不是成了帮凶?

刘鋌想到这儿,后悔极了,恨不得抽自己几记耳光。

邢墭从在沪的浔商中到处打听刘镛的消息,才知道他们全家没来得及逃出南浔,还在堵王的眼皮子底下。

邢墭一边寻找儿子,一边打听墨莲的下落,可是一天过去了,仍然没有任何消息。是夜,邢墭不敢再喝酒,他强迫自己好好睡一觉,明日继续寻找。

为了找到鼎生,邢墭在上海滩贴了不少悬赏公告。次日一早,又有人来向邢墭报告,说在十六铺码头看到过鼎生。

邢墭闻讯立马赶往十六铺码头。

上午的十六铺码头上非常热闹,人来人往熙熙囔囔。邢墭四处寻找,看到孩子模样的都要上前细看一眼,可是根本没有鼎生的影子。

“邢公子!”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邢墭,邢墭转身一看,正是墨莲。

自从邢墭接班以后,已经没有人再称呼他“邢公子”了,只有墨莲叫顺了口,还是如此称呼,就像她称珏英还是“三小姐”一样。

还没等邢墭开口相问,墨莲便焦急地说道:“你身边带了银票没有?有没有上海这边钱庄的?”

邢墭因为要发悬赏,所以随身带了不少银票,他点头道:“我有,你要多少?”

墨莲道:“总共须得一万两。”

邢墭忍不住问道:“这钱你干什么用?”

墨莲急道:“你不要多问了,先把银票借我,我有急用!”

邢墭忙把银票掏出来,挑了四张递给墨莲:“这里每张是二千五百两的,正好一万。”

墨莲拿过银票,说了声“多谢”,便急匆匆走了。

邢墭不由得紧跟着墨莲,墨莲警惕,几次回头,都被邢墭躲过去了。

邢墭看到墨莲上了一艘法国洋轮,他便没法再靠近了。

墨莲上了洋轮,“猫头鹰”和洋轮上的洋商人在等着她。原来刚才交易的时候,洋人们不接受来自浙北区域的银票,原因是那边还是太平军的控制地。

墨莲本想去找梅若锦相借,碰巧在码头又遇到邢墭,便先借了邢墭的银票来用。

墨莲给了法国商人三张共七千五百两的银票,“猫头鹰”便示意把二百条枪支装到墨莲雇来的货船上,为了避人耳目,货船停在洋轮的外侧,装完枪支后,用油布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等货船驶出码头,邢墭远远望着船面,还是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墨莲知道邢墭在码头上张望,她淡定地冲他挥挥手,便押送枪支离开了码头。

邢墭无奈之下,只得暂且把刘家的事放一放,继续寻找儿子鼎生。

墨莲指挥船家极速行船,用最快的速度把货运回南浔。因为手持堵王特批的路条,一路上关卡都顺利放行,只用了二天二夜的时间,货船便停靠在垂虹桥码头,墨莲给船家付了二千两银子的运费,这种运送军火的活,都是冒着砍头风险的,因此开价极高。

堵王收到枪支非常意外,也非常高兴,他不禁对墨莲刮目相看,愿意答应她提出的三个要求。

墨莲的三个要求,一是释放刘镛和四个孩子,二是让他们一家人离开上海,还有便是墨莲这次行动不能跟刘镛透露半分,也不能告诉刘镛自己的去向。

堵王一一答应,只是不解地问道:“你难道不同夫家的人一同走?”

墨莲道:“民女还有事情没有办完,不走了。”

堵王守约,亲令军师即刻把刘镛和四个孩子都释放回家。堵王突然释放他们全家,并主动提供去上海的路条,刘镛心中更加疑惑,他坚信这一切跟墨莲失踪有关。刘镛走出监牢,非要再见堵王一面,问个究竟,被军师回绝。

刘镛回到家中,刘铨见到东家回来,嚎啕大哭,四个孩子也跟着痛哭。

问及墨莲,刘铨把墨莲回家拿着银票去了上海的事一股脑儿告诉了刘镛。

刘镛惊道:“她一个人去上海了?”

刘铨道:“是刘鋌陪着去的,可这都几天了,连刘鋌都没有回来!”

刘镛倒是放了一半的心,至少墨莲不是被堵王弄走的。可她和刘鋌究竟去上海干什么去了呢?

刘镛突然惊道:“她莫不是去找唐漾荷弄枪去了?”

刘铨带着哭腔道:“东家,您还不知道吧,那天唐老板带着唐小姐来南浔救您,唐小姐她被太平军打死了!”

“什么?”刘镛闻此噩耗,颤抖道,“匀薇姑娘也跟来南浔,还……还死了?”

“东家……”刘铨“噗通”一声跪倒在刘镛面前,嚎哭道,“都怪我没有保护好唐姑娘,都是我的错!”

刘镛摇着头自言自语道:“傻妹子呀,这乱世,你来南浔做啥呀!我刘镛对不住你们唐家啊!”

刘铨道:“那天夜里,太平军追至镇外,我好不容易跑脱,等天亮我再次回到那里,震泽团练的马车和唐姑娘的尸体都不见了。”

刘镛寻思,唐漾荷带着匀薇的尸体,肯定跑不太远,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团练所在的震泽镇上给匀薇办了丧事。

刘镛对刘铨说:“我们要去上海了,丝行就关门吧,你也回乡下歇着,没事别再来镇上,等天下太平了,你们再回来。”

(四十)
浔商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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