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刘镛先去辑里村接上母亲,兰贞问起墨莲,刘镛不敢说实话,只推说她在家里收拾东西。兰贞千叮咛万嘱咐,让刘镛照顾好墨莲,刘镛愧得不敢抬头。

刘镛雇船带着全家往上海而去,在码头上,直到出发前的一刻,孩子们还不断问刘镛,母亲究竟去哪儿了?

刘镛娘也私下问儿子道:“你果真不知道媳妇去哪儿了?”

刘镛无奈道:“娘,难不成您看我的担心是装的?”

刘镛道:“希望墨莲好好地在上海等着我们吧!”

江南黄梅季,雨下个不停,天气又闷又热,让人烦躁不安。船过震泽,刘镛让船家泊岸。他把母亲和孩子们在客栈安顿好,便去镇上打听孟维胜的团练所在。

震泽镇极小,一条运河分支贯穿全镇,河上一座大石拱桥连接两岸。所以刘镛不费什么事就打听到了。

刘镛见到唐漾荷时,唐漾荷已经憔悴得脱了形,全无往日风采。

唐漾荷不说话,默默地把刘镛引到匀薇的灵位前,柔声道:“妹子啊,刘镛来看你了。”

唐漾荷的话让人心碎,刘镛的眼泪“噗噗”而下,跪倒在匀薇灵前,泣不成声道:“我刘镛对不住你们唐家那!”

唐漾荷的声音冷静得瘆人:“她求仁得仁,也好。”

刘镛宁愿唐漾荷狠狠骂他几声,也好过说这番话。

刘镛在匀薇灵前烧了纸,守了良久,问道:“你打算在震泽待多久?何时回上海?”

唐漾荷茫然道:“这些年我与匀薇相依为命,她未嫁,我也未娶,如今她不在了,我哪里还有家呢?回不回都一样。我先替她守满七七再说。”

刘镛点头:“也好,我在上海等着你。”

刘镛陪着唐漾荷在灵堂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去客栈叫上母亲和孩子们,继续上船出发。

三日后,刘镛一家踏上上海滩的土地,刘镛娘和孩子们第一次离开家乡,孩子们被这新奇的地方所吸引,暂且忘了忧愁。

有洋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安江吓得捂住了眼睛,安澜大声道:“看,蓝眼睛的妖怪!”

刘镛赶紧捂住安澜的嘴,低声呵斥道:“不要胡说。”

吟冬和吟夏姐妹俩相互挤眉弄眼,看到马车上的法国女人,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刘镛娘惊呼道:“阿弥陀佛,这就是洋人呀!看着可真吓人!”

马车到了,刘镛赶紧让他们上车,一路上孩子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全然忘了这是在逃难。

进了恒顺洋行,刘镛问伙计道:“我太太在吗?”

伙计躬身道:“东家,您终于来了,前几天是从南浔来过人,但不是太太……”

楼上的刘鋌听到动静,立马跑下楼来,他看到刘镛一家全都逃了出来,开心道:“东家,你们总算来了!一路上都好吧?”

刘镛也顾不得其他,把刘鋌拉到旁边,问道:“太太呢?”

刘鋌慌乱地解释道:“我把太太送到上海,她没来洋行,去了别处!”

刘镛急道:“她去了何处?”

刘鋌摇头道:“太太她……她不让我跟着!”

刘镛发火道:“她不让你跟着,你就不跟着?这上海滩,墨莲她人生地不熟,出了事怎么办?”

刘镛对伙计一向很温和,刘鋌还是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刘鋌害怕极了,他担心墨莲真的出了事,那他就成罪魁祸首了。

刘镛发完火,觉得也不能全怪刘鋌,便挥挥手,让刘鋌走开。

恒顺洋行群龙无首,已经无生意可做,刘镛只好打起精神,重新整顿一番。马修已经好久没来中国,洋行里面已经没有什么洋货可卖。

南浔丝业的同行们听说刘镛来了上海,都纷纷前往探视,刘镛说到自家人噩梦般的经历,引得同行们唏嘘不已。

张颂贤和同行们一合计,决定在崇味酒楼摆上一桌,替刘镛压惊。刘镛应约前往,和几位熟悉的老朋友一起谈笑风生,他方才觉得已经安全,不用再胆战心惊地活着。

顾福昌年事已高,顾府的诸事基本已经交给大公子寿松打理,所以酒宴也由顾寿松出席。

张颂贤携梅若锦一起来到酒楼,梅若锦作为张恒和贸易行的掌柜,她有资格出席在酒宴上。

梅若锦的身上早已看不出当初为妾时的卑谦,即使面对一大桌富商,她也能应付自如、谈笑风生。

席间,有人关切地问起刘镛有没有打听到太太的下落,刘镛的脸上立即愁云密布,连喝几杯闷酒。

梅若锦冷眼瞧着刘镛,她虽然知道真相,但受墨莲叮嘱,万不能透露给刘镛。

梅若锦对刘镛举杯道:“刘老板,别的话我不敢说,但我能打包票,您太太现在平平安安。”

张颂贤附和道:“若锦的阿爹能掐会算,她也跟着学了点,别说,还挺准!贯经哪,若锦说没事,就保证没事!”

梅若锦笑道:“您耐心等一等,说不定她自己便寻上门来了。”

刘镛就只当是别人的宽心话,自然也没当真。

可是半月之后,墨莲真的来到了恒顺洋行,刘家人大喜过望,围着墨莲问长问短,特别是安江,搂着墨莲大哭,再也不肯松手。

墨莲亲自下厨房,给大家做了一顿饭,都是刘家人喜欢的南浔小菜:爆鱼、卤鸭、清水鱼圆、酱煨蛋、素什锦,还包了刘镛最爱的荠菜开洋肉馄饨。孩子们吃的津津有味,连说姆妈来了,以后可有好吃的了。

到了夜外,墨莲先走到吟冬和吟夏的房间,褪下手上的一对翡翠手镯,给她俩一人带上一只。

墨莲搂着她们,含笑道:“这么水灵灵的俩姑娘,姆妈真是越看越喜欢。这手镯你爹当初给我的聘礼,你们戴着更好看。”

吟冬和吟夏撒娇道:“谢谢姆妈!”

墨莲嘱咐道:“姑娘大了,外人面前要收着点,咱们刘家如今也是大户人家,你们是大家闺秀,原该丫头婆子伺候着,可惜这个世道,大家东奔西走的,带着奴仆反倒受累,苦了你们俩了。”

吟冬道:“姆妈,只要你在我们身边,我们就受不了苦。”

吟夏也附和道:“是的,姆妈,你以后别再一声不响就走掉了,你不知道,那日安澜和安江嗓子都哭哑了!”

墨莲红了眼,但她克制住了。她和女儿们聊了半个时辰,便转去了安澜的房间,安澜在房中画画,墨莲含笑问道:“安澜画的何物呀?”

安澜指着画纸道:“姆妈你看,我画的和你像不像?”

墨莲这才发现安澜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脸,那模样还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墨莲摸着安澜的脑袋,柔声道:“澜儿真聪明,都会画姆妈了呢!”

安澜得到母亲夸奖,兴奋道:“姆妈,过几天我画好了,你替我上色好不好?”

墨莲慈爱地笑道:“好!”

安澜要求道:“姆妈,你今天陪我睡成吗?”

墨莲想了想,允道:“我先去看看弟弟,哄他睡着了,便来陪你睡。”

墨莲到婆婆房里,哄睡了安江,刘镛娘非拉着墨莲让她说出这几天究竟去了哪里,墨莲实在被缠磨不过,只能向婆婆跪下了:“姆妈,儿媳不孝,可我真的不能说呀!”

墨莲逃出婆婆房间,又回到安澜房内,母子俩并排躺在床上,墨莲哼着小曲,直到安澜睡着了,才悄悄下床,走到刘镛房内。

刘镛一直在等墨莲。自打今天墨莲进门以后,刘镛一直憋着没问,他等着墨莲自己来向他解释。

墨莲进门又退出,去厨房打了盆热水,端去房中给刘镛泡脚。

刘镛面无表情地泡了脚,墨莲拿着布欲替他擦脚,被他夺了过去,自己擦干脚,上床盘腿而坐,直愣愣地盯着墨莲。

墨莲突然对着刘镛就跪下了。

刘镛吃惊地望着墨莲,道:“你这是做什么?”

墨莲咬了咬嘴唇,心一横,道:“老爷,我要离开刘家,请您给我一封休书!”

刘镛强压着情绪,问道:“墨莲,这段日子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虽成婚不久,但好歹夫妻一场,你总得给我一个说法吧!”

墨莲低头道:“我对不起刘家,对不起毓惠姐,对不起您,但人逢乱世,朝不知夕,在堵王的牢里我想通了,我要为自己活一回。”

刘镛还是听不明白,道:“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墨莲磕头道:“老爷您就别问了,放我走吧!”

刘镛生气道:“不行,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讲清楚,就别想离开这里!”

刘镛赤脚下床,把房间的门栓死。

墨莲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刘镛也不管她,顾自己上床躺着生闷气。

墨莲跪累了,她见刘镛不肯松口,只好在地板上打地铺躺下。两人均一夜转辗反侧不能入眠。

次日一早,墨莲便起来操持家务,除了刘镛,家里没人知道墨莲想离开刘家。刘镛心情复杂,她感念墨莲为刘家的付出,虽然当初娶她只是为了成全毓惠的愿望,但是一年多来作为夫妻相处,墨莲的好刘镛看在眼里,自然就生了夫妻情分,他从心眼里舍不得墨莲离开刘家。但是墨莲突然狠心提出要走,刘镛既担心她有什么苦衷,又气她不肯跟自己说实话。

刘镛赌气不理睬墨莲,也不许她出了恒顺洋行的门。墨莲倒是不急不闹,白天照样操持家务、照顾孩子,到了晚上两口子关上房门,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话。

这天,刘镛派刘鋌去十六铺码头验看从东洋来的百货,刘鋌回来后神不守舍,几次见了刘镛欲言又止。

刘镛察觉异样,私下问刘鋌道:“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刘鋌为难道:“东家,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刘镛神色一凛,命令道:“你说!”

刘鋌道:“我今天去十六铺码头验货,听得熟人说,那日太太和邢老板一起到过码头,两人在码头上举止亲密,邢老板还给了太太一叠银票。”

刘镛的心被猛击一下,他万没想到真相居然如此不堪。刘镛回想起墨莲说的话,生逢乱世,她要为自个儿活一回,原来就是这个意思!

刘镛心里又恨又痛,一个是妻子,一个是义弟,若是他们俩还有情义,那么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嫁给自己!既然已经成为刘家媳妇,他们这么做,让刘家颜面扫地,叫自己情何以堪!

刘镛进厨房把墨莲拉到书房,压抑着怒火道:“你要休书,我现在就写给你!”

不料墨莲却掏出一张纸,道:“休书我已经替您准备好,您盖章画押就行。”

刘镛气极,拿过休书瞄了一眼,便盖章画押,扔给墨莲,冷冰冰道:“如你所愿!”

刘镛甩门而去,墨莲捧着休书,默默叹了口气,把休书小心翼翼地收好。她怕自己伤心,没敢跟婆婆和孩子们打招呼,悄悄了离开恒顺洋行。

刘镛估摸着墨莲已经离开才回到洋行,他怕母亲得知此事震怒,也怕孩子们伤心,便谎称兰贞病了,祖和接了墨莲回辑里侍奉母亲,因时间急,所以来不及跟大家打招呼,刘镛娘倒是没有疑心,只叹息道:“我从宋家出来的时候,兰贞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说病就病呢?唉,人上了年岁,就不中用了!”

这一日的晚餐由洋行厨子掌厨,因刘镛心中郁结,一家人在饭桌上气氛冷冷的。偏偏安澜不知趣,刘镛娘喂了他一口鸡蛋,他嚼了几下便吐了出来,叫喊道:“不好吃,没有姆妈做的好吃,我不吃拉倒!”

安江听见了,也拍着小手要“姆妈”。

刘镛心烦意乱,把筷子往桌子一拍,冲着俩孩子吼道:“囔什么嚷?不爱吃拉倒!”

吟冬和吟夏吓得不敢说话,刘镛娘对着刘镛嗔道:“好好的,冲孩子发什么火?孩子想姆妈怎么惹到你了?”

刘镛“哼”道:“又不是亲生的!”

此言一出,刘镛娘和吟冬吟夏都很吃惊,她们不知道刘镛为何会说出这种话来。

刘镛扔下筷子,说道:“我吃饱了。”

刘镛娘觉得蹊跷,等大家吃完饭,她立即找儿子询问。

刘镛娘板着脸道:“阿镛,你定要跟我说实话,墨莲去哪里了?”

刘镛知瞒不过,便故意轻猫淡写道:“她不愿在刘家待了,走了。”

刘镛边说边看母亲的脸色,他以为母亲定会震怒,可是刘镛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淡定地说道:“你不用哄我,我不信,墨莲不会做这种事情。”

刘镛黯然道:“千真万确,昨天夜里她向我讨休书,我便成全她了。心若留不住,留着人也没啥意思。”

刘镛娘重复道:“我说了,墨莲不是这样的人!阿镛,你好糊涂!”

刘镛娘非要刘镛去追,刘镛有苦说不出,只能带着刘鋌出去装装样子应付母亲。过了半个月,刘镛谎称遍寻墨莲不着,连辑里村都去寻过,不见她的人影,刘镛娘这才作罢,但隔三差五地仍会抱怨儿子几句,骂他脑子糊涂。

好不容易等到梅雨季节过去,出梅不过两三天,上海便燥热难耐,刘镛娘体胖,整天蒲扇不离手,直喊着不习惯。

刘镛暂且把家事先抛诸脑后,如今在南浔的生意都关张了,他琢磨着能不能在上海另外闯出一片天地来。

张颂贤和顾寿松等其他丝行的老板也都有此想法,他们聚集到张恒和贸易行商量对策,刘镛提议道:“如今南浔战事吃紧,听闻太平军设的官庄已撤,茧农的这季春茧都卖不出去,只能全做了土丝放在家里,我们能否把这些土丝都收到上海来,在上海加工成‘辑里干经’?”

众所周知,茧子收成以后放不久,半月后蚕蛹便会破茧成蛾,所以蚕农茧子一旦卖不出去,必须自己初加工成土丝,但土丝品质参差不齐,若要达到“辑里干经”的品种,须得重新梳理,然后由专业的作坊摇经户制作成丝径。

顾寿松击掌道:“妙呀,如果能成的话,我们就不必回南浔了,在上海也照样开丝行做生意。”

张颂贤思忖片刻,道:“好是好,在上海招工教习都不是难事,难的是土丝没法通过长毛的关卡运到上海来!”

刘镛道:“即使再难,这条断了的丝路必须重建起来,否则国外的市场都被东洋生丝占领,要夺回又得费一番老劲!”

大伙儿商量来商量去,焦点都是如何把土丝运到上海来,但最终也没一个结果。

张颂贤道:“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大伙儿回去各显神通,若能想出办法,南浔丝业记他一功!”

(四十一)
浔商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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